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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傷風治驗
中國中醫科學院廣安門醫院 趙金鐸
(2019年08月20日) （杏林論壇第374期）
破傷風是因外傷感染而發的一種常見傳染病，採取有效預防措施是可以避免發生本病的。既已發病，要治療及時得當，一般重症患者，死亡率還是很高的。余前幾年用中醫藥為主治療幾例，效果尚稱滿意，今不揣淺陋介紹如下，供同道參考。
例一、王XX，男，58歲，河北晉縣田村公社東曹村社員。出診日期：1956年7月2日。
主訴：牙關不利，項背強痛而拘緊兩天。
病史：患者於七天前涉水時不慎右腳拇趾劃破，傷後3—4天，開始兩腿發軟無力，全身肌肉發緊，逐漸加重，牙關不利，張口困難，面肌拘急，呈哭笑面容，項背強痛拘緊，肉瞤筋惕，開始有小的抽動，全身有汗，抽搐時汗多，二便正常，睡眠安好，飲食尚可。檢查：右腳拇趾有一傷口約3X2厘米，已結黑痂，周圍皮膚不紅略腫，有壓痛，稍有波動感，似有少量膿汁，呈哭笑面容，全身肌肉發緊而硬。體溫正常，脈弦微數，舌紅苔薄白。
診斷：破傷風。
辨證：風毒在表，表虛自汗，證屬柔痙。
治則：祛風解肌，止痙。
處方：（仿余無言經驗方）：蟬衣30克，一味研粗末，黃酒文火煮數沸去渣頓服，服藥後一小時全身出汗發粘，氣味腥臭，此後汗出較多，全身感輕鬆。
二診：風毒囂張，來勢兇猛，初診用藥量較小，有杯水車薪、病重藥輕之弊，進藥後病勢未能得到控制，繼續惡化，出現牙關緊閉，角弓反張，頸項強直，臥不著席，胸腹肌肉板硬，全身強直，抽搐頻繁，遇聲光尤甚，抽時汗多，不能進食，飲水即嗆，大便乾燥，數日未行，足趾傷口緊閉結痂，體溫38°C以上，脈象弦數有力，舌不詳（口噤），神誌清，呼吸急促。
證屬：風毒入裡，充斥臟腑經絡。
治則：熄風解痙，活血通絡，通便解毒。
處方：桂枝10克 白芍10克 葛根30克 雞血藤30克 全蠍10克 蜈蚣5條 殭蠶15克 天麻10克 紅花10克 大黃6克 天花粉45克 水煎250毫升鼻飼，服藥三小時後，另服蟬衣60克，黃酒加水研粗末，水煎數沸，濾去渣，頓服。
三診：經加重劑量救治，風毒漸除，病勢已退，病情好轉，大便已通。但咳嗽增多，痰鳴粘稠不易咯出，下午身熱，體溫37—38°C，咳則胸痛，口乾喜飲，不思食，舌紅嫩少苔，脈細數。
證屬：肺胃灼津，氣陰兩傷。
治則：益氣生津，養陰清肺和胃。
處方：生脈散與養陰清肺湯化裁。太子參30克 寸冬15克 五味子6克 生地30克 丹皮10克 元參15克 川貝10克 白芍15克 薄荷6克 銀花12克 魚腥草25克 殭蠶10克 甘草6克。外傷傷口由專科醫生處理，茲不詳述。藥進數劑，諸症悉減而治癒。
例二、王XX，女，6歲，河北晉縣田村公社東曹村，初診日期：1957年9月13日。 主訴：家長代訴，牙關緊閉，頸項強直，角弓反張3天。
病史：患兒於9月20日出現惡寒發熱，無汗身熱，全身酸楚發緊，牙關不利，項背拘緊，肌肉有小的抽搐震顫，經用偏方（黃藥面）服藥三天，不但未癒，病情反而加重，並出現頸項強直，角弓反張，臥不著席，抽搐陣作，全身無汗，胸腹肌板硬，大便乾，小便黃赤。
檢查：右踝上部有3X5cm瘡面，結黑痂，周圍不紅而腫，有壓痛和波動感（內有膿），呈哭笑顏面，全身肌肉板硬，脈浮弦數，舌不詳（口噤）。
診斷：破傷風。
辨證：風毒在表，表實剛痙。
治則：表裡雙解，熄風止痙，活血通絡。
處方：五虎追風湯加味。蟬衣30克 葛根25克 全蟲6克 蜈蚣3條 殭蠶10克 天麻6克 大黃6克 赤芍10克 雙鉤12克 膽星6克 天花粉30克 羌活8克 水煎150毫升鼻飼，兩煎混合分為兩次溫服。瘡面進行徹底清創，其中壞死組織發黑膿汁極臭，將瘡口開放，用浸透雙氧水紗布松填。
二診：按上方汗下並用，集中藥力，使患兒表解汗出，大便通利，全身肌肉較鬆活，抽搐稍輕，張口較大，因汗下兩法使邪排泄有出路，故身熱減；但尚有咳嗽痰多，口渴喜飲，納呆無味，舌紅少苔，脈細數。
證屬：風毒漸解，氣陰兩虛。
治則：擬益氣養陰，潤肺化痰，少佐止痙。
處方：生脈散與清燥救肺湯化裁。桑葉6克 炒杏仁6克 生石膏24克 寸冬15克 太子參10克 五味子3克 元參6克 川貝6克 殭蠶10克 全蟲3克 白芍10克 甘草3克 水煎150毫升，一次頓服。
三診：患兒全身肌肉鬆活，抽搐基本緩解，遇聲光仍有小的抽動，張口較鬆活，咀嚼較差，已能吃流食，口乾喜飲，痰亦減少，脈數而細，舌紅少苔。
證屬：正虛邪退，津液耗傷，肺胃陰虛。
處方：葉氏養胃湯加味。寸冬20克 玉竹10克 沙參10克 甘草6克 石斛6克 烏梅5克 生內金10克 川貝6克 天竺黃6克 橘紅6克 水煎服，此方加減繼服數劑善後。
例三、王XX，女，7歲，河北晉縣田村公社龐村。初診日期：1975年9月13日。
主訴：家長代訴，口噤，頸項強直，角弓反張三天。
病史：患兒於1975年9月5日推碾，把左手小指軋傷，過五天傷指已結痂，出現下肢無力酸痛，隨即張口不利，逐漸全身發緊，身熱汗多，大便乾。經本村保健站醫治無效，病情加重，牙觀緊閉，頸項強直，角弓反張，呈哭笑面容，全身肌肉板硬，抽搐頻繁，神誌清楚，脈沉弦有力而數，舌不詳（口噤）。
診斷：破傷風。
辨證：熱毒傷津，屬陽明燥痙。
治則：清瀉燥熱，解毒止痙化痰。
處方：調胃承氣湯與五虎湯化裁。大黃9克（後下） 芒硝4.5克（沖服） 天花粉45克 甘草6克 竹瀝膏10克 膽星6克 天竺黃6克 蟬衣30克 全蠍6克 蜈蚣3條 殭蠶10克 葛根15克 水煎150毫升，黃酒為引，二次分服。急性期結合西藥治療。
二診：服藥後便通，熱減汗少，自感全身鬆活，抽搐較緩，張口靈活，角弓反張等症均有好轉。但出現寒戰發熱，體溫39°C，咳嗽胸痛，痰鳴氣促，鼻翼扇動，脈象細數，舌紅少苔，兩肺聽診有乾濕性囉音。
證屬：正虛邪戀，氣陰兩虛，邪熱襲肺（合併肺炎）。
治則：清熱宣肺，益氣養陰法。
處方：竹葉石膏湯加味。竹葉6克 西洋參6克 生石膏30克 半夏5克 寸冬20克 粳米10克 川貝6克 銀花15克 赤芍10克 魚腥草15克 甘草3克 瓜蔞10克 水煎200毫升，兩次溫服。
三診：服藥兩劑，身熱已減，體溫37°C左右，咳嗽減輕，痰較多，全身痙攣好轉，前方增減繼服數劑，諸症消失而停藥觀察。
體會：
通過上述病例治驗，本人有如下粗淺體會。
1、三例均診斷為破傷風病，並有共同的病史和症狀，如破傷史，以及口噤、抽搐、角弓反張、臥不著席、全身肌肉板硬、哭笑顏面等症狀，這是三例共同點，因此在治療上都離不開解痙這一治療原則。
2、根據中醫辨證論治原則，三例雖有共同點，但又有不同點，它的不同就在於證候的不同，因此在治療上也就各異。
如第一例，自汗出，而且汗出較多，從證候來分析系風毒在表，表虛自汗，屬於柔痙。施治配方以桂枝加葛根湯與五虎湯化裁。桂枝加葛根湯具有解肌調和營衛作用，配以五虎湯祛風解痙，再加雞血藤、紅花活血通絡，加天花粉生津益陰，用大黃通便排毒，全方具有解肌調和營衛、熄風解痙、活血通絡、利便排毒、益陰之功，進藥數劑，諸症悉減，直至痊癒。
第二例除共同症狀外，又有發熱惡寒無汗、全身痠楚疼痛、大便乾燥的症狀，從證候分析為表實，屬剛痙，施治方法則以發汗透表、祛風解痙、利便排毒為主，使表解里通，毒邪有出路，服藥數劑，諸症緩解，直至痊癒。
第三例除共同症狀外，出現大熱多汗、大便燥結、神昏譫語等症狀，從證候來分析此系陽明燥痙。故柯氏曰：“六氣為患，皆足以致痙。然不熱則不燥，不熱則不成痙矣。今用大承氣者，蓋奪實之下可緩，而存陰之下不可緩。”《醫宗金鑑》謂：“痙病用承氣，是攻陽明之熱，非攻胃實之實。”此例患兒角弓反張，抽搐頻繁，臥不著席（仰臥背下能容兩個拳頭重疊）等症嚴重。在病程中出現兩個高峰，一是陽明燥熱，以調胃承氣為主，急下存陰而緩解，二是太陰燥熱而夾新感，以竹葉石膏湯加味，清肺胃、益陰津而治癒。總之，經過治療此三例，在臨床治療過程中，進一步體會到緊緊把握住辨證論治這一原則的重要意義。同時對同病異治、異病同治的道理有了較深入的認識。在臨床實際工作中就是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具體對待，絕不可用千篇一律的對號入座的思維方法去處理病人，我認為用中醫理論指導臨床就是突出中醫的特色。
上述三例按中醫理論來認識都是屬於痙病，因此在治療上均用直接、間接的解痙方藥，但又有柔痙、剛痙、燥痙之分，所以在治療法則及選方用藥上又各異，在臨床中無論對何種疾病，都要很好掌握和運用辨證論治這一原則，方可取得預期的效果，當然有些疑難大證，目前醫療水平還無能為力，這正是世界醫學界努力研究的大課題。
【作者簡介】
趙金鐸（1916年5月～1990年11月），字宣文，河北深澤人，中醫世家出身，著名中醫臨床家，中醫科學院建院初選調的京城華北名醫之一。1938年投身革命，參加抗日救亡工作。解放後奉調晉京參加中醫研究院籌建，受命親自到全國各地選調中醫骨幹，具體操作了徵調全國名醫支援中醫研究院的工作，組建了中國中醫科學院的第一個名醫團隊。建院後承擔了全國第一期西學中班的教學，主講本草學。曾先後任醫史研究室副主任，廣安門醫院內科主任、內科研究室主任、副院長、學術委員會副主任等職。曾兼任中華全國中醫學會副秘書長，中醫理論整理研究會副主任等職。一生勤於治學，著有《趙金鐸醫學經驗集》、《趙金鐸臨床經驗集》，主編《醫論醫話薈要》、《中醫症狀鑑別診斷學》、《中醫證候鑑別診斷學》，發表學術論文20餘篇，諳熟經典，富有研究。確立中醫鑑別診斷學，在中醫診斷學與中醫臨床學的結合上開闢了一個新的探索領域，填補了中醫鑑別學科的空白。精於內科疑難病辨治，對溫病、頭痛、咳嗽、風癆、萎縮性胃炎、消渴、慢性腎功能衰竭、痺證、中風、腎炎等的診療，自出機杼。
校核／虞勝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