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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證瑣談
江西省萍鄉市中醫院 鍾新淵
(2019年01月19日) (杏林論壇第341期)
一、凹陷脈
或有人問:醫籍所載二十八脈,並無“凹陷脈”之名稱。凹陷為何?答曰:凹陷脈,係指寸關尺三部,其中有一部出現凹陷之象,叫凹陷脈。其候法是:用三指目均勻用力切於寸關尺三部,其中若有一處指下感覺空蕩不應指,似有似無,有時直覺無脈之波動,有如凹陷,此象,姑稱之為“凹陷脈”。凹陷程度有淺深,其淺深層次擬以常規候法,浮中沉三部,取其中之浮中兩層為準。浮部凹陷稱浮陷,中部凹陷稱中陷。為什麼沉部不列“沉陷”?其理由是:浮部凹陷脈不見,中部可見到。中部凹陷脈不見,沉部可見到。若沉部脈不見,與“伏”脈類似,對伏匿不見之脈,再列沉陷之名,難免導致概念混淆。此其一;沉脈之出現,在一般情況下,沉則三部皆沉,寸部與關部獨沉,實屬罕見,只有常人尺部略見沉象為例外。由於這些原因,據臨床實際,把凹陷脈限定在寸關尺三部,浮中兩層是比較合理的。這樣概念明確,便於審察。
凹陷脈出現後,按其凹陷程度,以測病之輕重,浮陷輕而中陷重,還可候虛實,測轉歸。而虛實轉歸須審察凹陷脈下所呈現之脈象,諸如數弦細滑濕之類及其有力無力與否,再結合具體證情,才能辨別出來。然而,一般說,凹陷脈以候虛證為多,即使候之屬實,也多由虛而致。
下面通過幾個實例,進一步說明之。
例一:餘姑母年七十餘,1982年季春,腹部可摸到一個包塊。手術後形成瘻管,一直未見癒合。手術前右關脾部獨見浮陷脈,術後四個月見中陷脈。老年人患症塊之疾,術前發熱腹痛脈數有力,可見當時陷脈應是脾氣滯,血分鬱,鬱而生熱,屬實、熱證;術後無熱,形瘦食減,間有便溏,脈轉緩象,陷脈加重。可見,病證已由實轉虛,應是脾氣虛寒證。
例二:市百貨公司劉婦,42歲。近三年來患功能性子宮出而,繼發血小板減少。常見齒衄、鼻衄、紫斑、黑便、心悸、心慌等。該婦六脈弦數而虛,左關肝部獨見浮陷脈。隨著證情好轉,出血現象減少,脈轉緩和,凹陷脈亦隨之好轉。去年十月以後約八十餘天出血停止,未曾輸血,先後兩次月經來潮,經量正常,凹陷脈一度消失。可見該婦脈獨陷可判為肝血失藏,內夾虛熱,一旦肝藏血之職能恢復,虛熱消退,則脈亦復常.
例三:我院劉婦,中年體肥,青年時患風濕關節病,曾一度緩解。1982年春夏復見關節酸痛,六脈皆緩,寸部兼滑,右關脾部獨浮陷。該婦體肥多濕,脾運不力,脾氣不足,風濕易於羈留,所以在右關出現陷脈。經治後,隨著證情明顯好轉,陷脈復起。
俗語說:心中了了,指下難明。因其難明,掌握不易,故一般醫者似乎不太注重此道。然對此道不加深究之風,也非自今日始,仲景在《傷寒論序》中就曾批評過那些“省疾問病,務在口給”的醫生,其流弊至今未衰,頗令人深思!
脈像是歷代醫家體察的經驗總結,並非主觀臆造。不過,脈象之繁,誰都能體驗到,要想候脈準確,確非易事。但若切脈細心,天長日久,持之以恆,總有一天會心中了然。“凹陷脈”這一現象,是我在臨證切脈中體察到的,雖不是普遍現象,但也不少見。我認為“凹陷脈”雖不能列為單一的脈象,但憑此可在臨證中對臟腑氣血盛衰及其變異轉化之機制進行辨證,執簡禦繁,頗為便捷。
二、刮宮後證治
有些婦女接受剖宮術後,產生了流血淋漓不斷證。原先對此證,我常以止血為主法,但只能暫時獲效,停藥則下血如故。後來我在西醫再刮一次宮就止了血的啟發下,凡是術後下血淋漓的,就採用化瘀止血法治之。藥用益母草30克,合失笑散(蒲黃用炒)配四物湯,取得了最佳效果,一般不必再施行第二次刮宮術了。
至於體虛者,剖宮術後之流血,如應用化瘀止血法,一般還可加入參、芪、升麻以補氣攝血或加入炒阿膠、地榆炭等補血止血,這就活法在人了。
1967年,一史姓婦妊娠約五十餘天,突然出現陰道少量流血,服保胎藥無效,陰道出血斷斷續續約一百餘天,血量時多時少,少則淡紅,有時僅見黃水,多則血色黑紅,從無腰酸腹痛,精神困乏之象。刮宮後,刮出胎膜組織頗多,流血頓停。可是,兩日後復下黑色血塊,並無腹痛,遂予益母草30克,炒靈脂9克,炒蒲黃9克,川芎2克,當歸9克,另蒸紅參5克兌服,進兩劑而癒。
刮宮後除了流血淋漓不盡證之外,尚有因術後引起痛經及腰痛者,如藥治失效,以針灸治之最為理想。1964年3月王姓青年婦女刮宮後,即感到右腰部(約當維道穴)疼痛,之後,月經經常推遲,經期前後十餘天內腰腹疼痛,但痛不劇烈,經期則腰腹墜脹疼痛,且左側少腹痛劇時放射至相當維道穴附近,俯仰轉側疼痛難忍,迭經中藥調治未效。10月底來診改用針治,第一日針阿是(相當維道)、內關(雙)、三陰交(雙)、足三里(雙),各穴捻轉得氣留針20分鐘,針畢,痛即減輕。第二日再針腎俞(雙),三陰交(雙),捻轉得氣後使腎俞針感傳入腹部,三陰交針感上下流通,阿是穴留針20分鐘,腰腹墜脹疼痛從而消失,以後行經復常。
從上面所舉例證看,刮宮後流血淋漓,可認為屬於“瘀阻”未除,以致血不歸經,故化瘀可止血。而瘀阻實由少量胎膜組織殘存所致(又因流血而不致持續蓄積),故其外證就不必具備腹部刺痛拒按等表象,在辨證上,可置腹痛與否於不顧。有的婦女行刮宮術後產生痛經證,則是由於行刮宮術時,傷及局部經絡之氣,而導致周期性的痛經反應,所以用針調治最為適宜,且見效可期。
三、咳嗽潤截利弊
咳嗽分外感與內傷。治外感藥宜動,治內傷藥宜靜。動藥多屬宣肺化痰祛痰降氣之類,靜藥多屬止咳滋潤收斂之類,這是醫所共知的。可是有些醫生在臨床實踐中,對外感咳嗽之治療原則,有時會掉以輕心,因過早地用靜藥而致咳嗽延綿不癒者頗為多見。還有些患者,認為傷風咳嗽無關緊要,自購服川貝露、雪梨膏之類,而發生上述情況者亦常見。至於慢性咳嗽濫用靜藥者,也是屢見不鮮的。
外感咳嗽,若藥偏靜而只略予疏散,咳嗽有時雖暫緩,但卻不易癒。若見咳勢不衰,予靜藥不輟,每易出現胸悶氣逆或胸緊引痛。靜藥不是不可用,而應辨證。靜藥中之滋潤類,人多喜用,用之不當,其害不甚顯。而收澀鎮劫類如罌粟殼,其害則較易顯見。
喻嘉言曰:“凡邪盛咳嗽斷不可用劫澀藥,咳久邪衰,其勢不脫,方可用之。誤則傷肺,必致咳無休止,坐以待斃,醫之罪也。”
喻氏所說劫澀藥,當指罌粟之類。在外感與內傷之咳嗽中都可能有邪盛的表現。總之,凡邪盛者就不可用劫澀,必定要“咳久邪衰”方可用之。雖咳久而邪不衰者,也不可用,可見劫澀藥應用範圍之窄,醫者也多知其害而不大輕易使用,但是滋潤藥類之戀邪,則多被人忽視,因其害不顯,故易於濫用。因濫用滋潤藥而導致胸悶、胸痛、咳劇、咯痰不爽等症,在一定意義上說,其害豈非與劫澀藥相等?所以我把滋潤與劫澀這兩者合併為潤截而論之。
咳嗽誤遭潤截,其救治之法,不外乎反其道而行之。复予宣降化痰,桔梗、杏仁可作為主藥,視其具體情況或溫而宣之降之,或清而宣之降之,藥可選用紫菀、白前、陳皮、雲苓、半夏、浙貝、知母、百部、荊芥、牛蒡子、薄荷、桑葉、連翹、黃芩等等。
咳嗽誤遭潤截而誤治,大都與夾痰夾滯未清有關。其明顯之痰症,容易識別。而有些咳嗽煩冤,痰粘量少喉癢者,屬風熱為患,宜用清宣。若偏於滋潤,反而滯痰,痰滯則咳難癒。咳嗽涼燥症,似可潤截,其實不然。此症用辛甘潤法則為合拍。藥用荊芥、紫菀、薄荷、桑葉、百部、知母、浙貝作煎劑備用。另以生薑、蜂蜜加水適量,隔水蒸熟,然後將上兩種藥物混合,分兩三次服完,效果甚佳。或上藥混合一次蒸成也可,但沒有分兩次煎者藥效好。
關於潤截法之失誤證,現舉兩個例子。
四十多年前,我家鄰居張婦,年過半百,秋日外感咳嗽,咳痰黃稠不爽,夜甚晨劇,咳劇時引起胸脅脹痛,必待咯出痰液後,咳方稍寧。那時,我常往病家,詢問情況,觀察某醫治療效果,以便從中獲得教益。某醫對該病治療稍用疏散藥,如紫菀,款冬、百部、枇杷葉、胖大海、川貝、杏仁、馬兜鈴、玉竹、麥冬、沙參之類,加減進退多在此範圍內,後表雖解而咳嗽未癒,時輕時重,延綿月餘。老婦心焦,見咳嗽愈來愈重,咳粘痰不爽,用力咳時則引起心慌自汗,轉請我治。經反复思忖,認為患者咳久不癒,排痰不爽,係因進潤藥,致痰滯不化,痰不清,故咳不寧。老婦體肥,而她自認體虛,日進紅棗蒸瘦肉或銀魚或豬心、豬肝,厚味不輟,痰源因而不斷。為今之計,一則宣化清解痰滯,一則宜杜絕生痰之源。遂囑患者中斷肉食厚味,進蔬菜清淡,或日食鮮梨兩、三個,或吃些蓮子苡米粥。同時用宣降清肅之方,藥用桑葉、荊芥(少量)、紫菀、浙貝、知母、瓜蔞殼、苡米、絲瓜絡、百部、桃仁、蘆根、桔梗、甘草。一劑後晚咳嗽未作,晨間僅發作一陣輕微咳嗽。以後連進數劑,約一周遂癒。至於有些慢性咳嗽,診為慢性氣管炎的,其咳嗽很難治理,緩解一時不難,根治卻很棘手,對此應用潤截也應特別注意。1982年6月,陳姓老婦,年70歲,患慢性咳嗽,自三月份以來,咳嗽不斷,月前就某醫治,療效不顯。四天前,某醫處以黃精、熟地、淮山、菟絲、丹皮、陳皮、雲苓、川貝、杏仁、紫苑、款冬花、枇杷葉、故紙,罌粟殼、五味子、麥冬、海蛤粉等。服完4劑,出現咳嗽胸悶氣逼,不能平臥,手足心熱,咽乾不渴,脈弦細數。我認為老婦證屬氣陰兩虛,兼夾痰滯,潤藥雖有所不忌,但劫澀之罌粟殼實非所宜。於是改用都氣丸以女貞易生地,合生脈散以沙參易人參加射干、百部、絲瓜絡,連服8劑,咳平氣順。
此例前醫除用了罌粟殼劫澀,還用了膩膈之黃精、熟地,致痰滯難排。由此可見,用劫澀藥,應在久咳正虛與邪衰並存時才可用之。此老婦虛證有之,而邪氣未衰,此邪即為痰滯,誤用潤截澀法滯痰,就難免出現胸悶氣逼了。
四、痰血治法一則
咳嗽痰中帶血,多因火盛爍金,咳傷肺絡者居多,此易於識別,而由於痰濕壅遏,氣虛血滯所致,雖不常見,但卻不得不知。此證若作火盛治療,則痰血愈治愈劇。1961年初冬,有一易姓男孩,年10歲,患兒在八月間時有低燒咳嗽,漸次雙膝紅腫疼痛,不能步行,兩週後自癒。10初,下肢出現浮腫,全身無力,呼吸困難,平臥則胸緊氣逼咳嗽,倚臥達旦,不能入寐。11月下旬就診時,患兒全身浮腫沒指,陣發劇咳煩冤,咯痰白稀,痰中帶血點血絲。劇咳時每可因搥背而稍舒,食慾減退,稍多食則吐,面色淡黃無華,唇舌淡潤,脈沉細,稍動則心悸,便溏尿短而淡黃,脈沉細,不任指按,似促似結。西醫診為“風濕性心髒病心衰”,“二尖瓣閉鎖不全”。經西醫治療一周後,病無進退,於是結合中醫治療。我認為患兒全身浮腫,食減便溏,為脾虛濕盛,運化失職;劇咳煩冤,為水濕壅遏肺系,宣降不行;痰中帶血,為劇咳傷絡,尿短為肺失肅降,不能通調水道。面唇色淡潤為寒濕之象,與動則心悸脈沉細似促織結並見,為氣血不榮,心氣不足之候。但心悸亦與脾虛不制水,水邪上凌有關。證屬脾肺兩虛,心氣不足,水濕內壅之證,擬補脾益氣運濕。方用:黃芪6克,白朮6克,桂心3克,當歸5克,雲苓9克,防己6克,炙草1.5克,生薑一片,大棗二枚,人參精6毫升(代人參)兌服。本方以甘溫為主,佐以辛散淡滲苦洩,對脾虛濕盛之陰邪,氣血生化不足者,頗合病機。進服兩劑後,腫勢大減,尿量增多,咳緩,倚臥能入寐,食慾稍振,脈轉見微浮稍數,節律較勻整。4劑後能平臥片刻,痰血減少,以後逐日好轉。半月後痰血止。轉方以黨參易人參精加淮山、苡仁益脾,腫退去防己,餘咳未已加五味斂之,住院40餘天,一日一劑,治至1962年1月出院。繼服補氣養血之劑,休養一年,返校復學。
此例,咳嗽煩冤,痰中帶血,若以此證為痰濕夾熱,或謂濕從熱化傷絡,用參芪、桂術等溫藥是不妥的。其所以能用溫藥,則可知咳劇煩冤伴見痰血,並不是熱化症,是由於水濕壅遏所導致,故辨證上應通過表象來抓住本質。該病本質是正虛不勝邪。《經》曰:“病發不足,標而本之,先治其標,後治其本。”此時唯恐挽救不了正氣,所以置咳嗽於不顧,洩肺祛痰寧咳止血等法皆不採用。只要助其生機,水腫咳嗽痰血,倚臥不寐,食減乏力等症也就隨之消退了。
從此例可見咳嗽痰中帶血之治療,正是遵循前人所說的“見痰休治痰,見血休治血”之思想指導,不拘於常法、囿於常規而取得效果的。
本文原載《杏林醫選--江西名老中醫經驗選編》
校核/包克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