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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海龍臨床經驗薈萃(一)
深圳市人民醫院
黃海龍
(2019年12月03日) (杏林論壇第402期)
[編者按]名老中醫黃海龍師從經方大家和名家,如萬友生、姚荷生、楊志一諸位先生以及鄧鐵濤、俞長榮教授等,耳濡目染,口傳心授,深受熏陶。所以在臨床上喜用、善用經方,也深深體會到仲景方能治大病和疑難雜症,這在臨床經驗中屢見不鮮。黃老常說“學好、用好中醫經典著作,是邁向名中醫的必由之路”,實乃至理名言,為我們指明了努力方向。
黃老南下深圳後,蜚聲南粵,不僅是治療疑難雜症的高手,而且被譽為“送子觀音”,治療不孕症療效卓著;同時對乳腺增生、卵巢囊腫、子宮肌瘤等婦科疾病,用純中醫藥治療,也取得了滿意效果。篤信中醫療效,潛心學習經典,堅持臨床實踐,不斷總結經驗,為黃老在中醫心路畫上了圓滿句號。
手腳多汗症
病例:謝某,女,27歲,重慶人。
少年時曾因誤服魚膽中毒,引起急性腎功能衰竭,經搶救轉危為安。從此以後,慢慢出現手腳出汗、量多,以致寒冬臘月總因雙腳冰冷,十分痛苦。在重慶、廣州等地治療無效。來深圳工作後,因地處南粵熱土,工作緊張,內分泌失調,舊病未除,又添新疾。出現月經不調,經量減少,色黑有塊,滿臉有痘。求醫過程中,有的醫生用清熱解毒法治療,不但痘不減少,反而出汗更多,手腳更涼;有的醫生用溫補脾腎、益氣固表法進行治疔,有時出汗雖稍有減少,但痘又增多,出現諸多“上火”症狀,勢在兩難。2002年10月請余診治,余分析病機認為:手腳一年四季出汗多,厥冷,服涼藥加劇,是由於陽虛不能溫煦四肢所致。陽虛不能固表,又兼陰血不足,營陰外洩,故手腳出汗多。冬天外界陰寒盛,與內寒相合,故肢厥,且汗出加多,這應是《傷寒論》中當歸四逆湯證(血厥)。為什麼又月經不調、滿臉生痘呢?這是因為深圳氣候炎熱,工作緊張,前醫運用溫補脾腎、益氣固表法進行治療,沒有考慮病人陰血內虛而誤補脾腎氣分之陽,導致陰虛陽亢,助長內熱之故。《黃帝內經》曰:“謹察陰陽之所在,以平為期。”此例既有苦寒陰凝重傷其陽在先,又有誤溫氣分之陽傷血助熱於後,以致營衛兩傷,經脈凝滯。法當運用當歸四逆湯溫其血陽以治其本,同時配合臨床經驗方丹參祁蛇湯養陰清熱、活血調經。處方:
當歸10克,白芍10克,桂枝10克,細辛3克,炙甘草10克,大棗10克,通草6克,丹參15克,益母草10克,五靈脂10克,蒲黃10克,祁蛇10克,地龍10克,生地黃15克,制首烏10克,刺蒺藜10克,皂角刺10克,薏苡仁15克,苦參10克,白蘚皮10克,1日1劑,水煎兩服。同時,還輔以趙炳南教授治療手腳多汗的經驗方:明礬20克,乾葛根100克,煎水待溫後浸泡手腳以助祛濕斂汗。治療兩個月後,四肢轉暖,手腳汗止,月經量多,色紅不暗,痘也明顯減少。十多年手腳厥冷多汗症,遂告痊癒。
按語:本例辨證要點在於對《傷寒論》當歸四逆湯證的把握。厥陰寒厥,仲景有氣、血之辨,在氣給以四逆輩,在血則予當歸四逆湯。此外,對這例久病失治的寒熱虛實錯雜證的處理,余抓住病本——血陽不足的同時,兼顧了失治、誤治導致的血虛生淤,淤阻經脈,淤久生熱的病理因素。以當歸四逆湯治療血陽不足,又用自驗方中當歸、白芍、生地黃、制首鳥養陰補血清熱,丹參、益母草、五靈脂、蒲黃活血化淤,祁蛇、地龍祛風通絡,刺蒺藜、皂角刺、薏苡仁、防風、苦參、白蘚皮祛濕散結,藥證相符,收效明顯。此外,趙炳南老前輩的外洗方療效明顯,亦值得學習和推廣。
腰背冷痛症
病例:沈某,男,40歲,廣東人。
10年前開始腰背冷痛,沉重,身體不能轉側,畏寒,房事后腰背冷痛更甚,以致害怕過夫妻生活而成性冷淡。每當感冒發熱則喜,因發熱越高,即使40℃以上,人反覺舒適,腰背冷痛若失,感冒亦可不治自癒;但熱退則腰背冷痛如故。如是10年,輾轉深圳市各大醫院中、西醫治療,所做各項檢查均正常。曾求診西醫風濕、神經、骨科和內分泌科,也看過中醫各科,均無效。
2003年8月到我院診治,余接診後詳觀病歷記錄和多項襝查報告,又細察病情,當時正值炎夏酷暑,病人害怕風扇空調,身穿長衣長褲,緊扣領口衣袖,十分畏寒怕冷。査舌質胖、苔白潤,脈沉細,兩尺尤沉。辨證為腎著,考慮因寒濕久著腎之外府,陽虛不振,故每當感冒發熱,陽氣奮起抗邪之時,寒濕之邪被制,故不覺難受反覺舒適。然其陽虛仍在,所以旋即復發如前。余在用腎著湯同時,針對患者房事後陽氣洩而腰背冷痛加重的症狀,認為寒濕不僅著於腎之外府,且已傷及腎的內陽,故加用二仙湯治療,刪除苦寒傷陽的黃柏、知母,再加熟地黃、細辛、羌活、鹿角霜、桑寄生以振奮腎陽。處方:
炙甘草10克,乾薑10克,茯苓15克,白朮15克,仙靈脾10克,仙茅10克,當歸10克,巴戟天15克,熟地黃15克,細辛3克,羌活10克,獨活10克,鹿角霜30克,桑寄生15克。1日1劑,水煎兩服。治療6週,共服40餘劑,諸證悉除。
按語:本證辨證要點在於對《金匱要略》腎著湯證的把握。仲景原文:“腎著之為病,其人身體重,腰中冷,如坐水中……腰以下冷痛,腹重如帶五千錢,甘薑苓术湯主之。”本證並不難把握,腎著湯亦為眾多醫家所常用。方中用甘草、乾薑溫中散寒,茯苓、白朮健脾祛濕,再加仙靈脾、仙茅、當歸、巴戟天溫腎壯陽,熟地黃、細辛補腎散寒,羌活、鹿角霜、桑寄生散寒祛濕、填精補督,共奏溫脾補腎、散寒祛濕、強腎壯陽之效。以上兩例是前醫久治不癒的疑難雜症,余以經方結合近現代名醫經驗和自己臨床心老得辨證論治,取得了滿意的療效。嚴格來說,這兩例並不十分棘手,深圳位於南粵,毗鄰熱帶,因為地土方宜、人的體質等原因,以致醫者喜用時方,慎用經方,也在常理之中。余早年師從全國著名傷寒學者、經方專家萬友生、姚荷生、楊志一諸位老前輩,親聆教誨,受其影響亦深。根據中醫辨證論治原則,遵循“有是證,用是藥”“有故無殞,亦無殞也”的古訓,對符合經方證的患者,即使是麻附薑辛之劑,亦大膽加減用之,所以療效較好。
流行性感冒中的麻黃湯證治驗報告
流行性感冒(簡稱“流感”)是一種流感病毒引起的急性呼吸道傳染病,以發病急、症狀重、易流行為特點。1972年春夏之間,豐城礦務局尚莊礦區發生流感,其中有不少病例是屬於表寒實證而採用麻黃湯治癒的。
患者多為青年礦工,平素身體壯實,多起病急驟,惡寒發熱(有的但寒不熱),寒熱俱甚(寒戰高熱達40度以上),頭痛身疼,有緊束感,鼻塞噴嚏,無汗(多數患者在就診中醫前,有口服或註射解熱鎮痛藥而不發熱或汗出不透,寒熱不退的治療史),不渴(或渴),舌苔白(或薄黃),脈浮緊(或數),或伴有咳嗽、嘔惡等症狀。開始,我們用一般治感冒的桑菊、銀翹解毒片一類中成藥治療,有的治癒,有的服後惡寒更甚,病情加重,細審其證,有效的屬表熱,無效的為表寒,改投荊防敗毒散加減,療效仍不滿意,再思此類患者症狀與《傷寒論》中表寒實證頗相類似,雖為流感,仍大膽應用麻黃湯。從我們治療的病例來看,一般服2-3劑即汗出熱退而癒。
病例:陳某某,男,28歲,煤礦工人。
1972年春夏之間,豐城礦務局尚莊礦區發生流行性感冒。該患者雖體素壯盛,亦未能倖免,某日突然寒戰高燒,經用解熱鎮痛西藥及銀翹解毒丸等中藥兩天無效,由其愛人扶持來中醫科就診。診見患者惡寒發熱(40.6℃),雖高燒而患者只覺其冷,不覺其熱,頭身痛特甚,有緊束感,鼻流清涕,無汗,口不渴,咽不痛,舌苔白,脈浮緊(數)。證屬表寒實證,與麻黃湯:
麻黃10克,桂枝10克,杏仁10克、甘草6克,1劑。並囑武火快煎,溫服蓋被取汗。
次日患者自行前來就診告知藥後已得汗,身上輕鬆,當時測得體溫38.6℃,病已去其半,因於原方減半量以進。1劑後,患者寒戰高熱身痛如前,疑為瘧疾,而血檢瘧原蟲陰性,仍從表寒實證論治,以初診原方再進兩劑,得透汗而癒。
按語:一般認為流行性感冒屬溫病的範疇。大多用辛涼甚至苦寒解毒(如近時以板藍根、大青葉為主要成分的退熱針劑和感冒沖劑等)藥物治療,對辛溫發散之劑尚不太多用,更不敢用麻桂之類的峻劑。但本例患者雖高熱(40.6℃)以上,卻只覺其冷,不覺其熱,頭身緊痛特甚,毫無風熱之象,卻有風寒在表的寒重熱輕特點,加之患者體素壯盛,故大膽採用麻黃湯峻汗以攻其表,果然一劑而病減其半。但因對辛溫劑治療“流感”始終有畏懼之心,再診藥減半量而病復發如初,又疑為瘧疾,待血檢排外,方認定是表寒實證,繼續用麻黃湯而獲得效果。這使我們體會到,在“辨證與辨病相結合”的過程中,決不能以辨病來左右辨證,而要堅持中醫的辨證論治這一原則。
原載:《黃海龍中醫心路》,海天出版社
[作者簡介]
黃海龍,男,江西省南昌市人,1941年農曆5月出生於江西省臨川上頓渡。黃海龍是深圳市人民醫院(暨南大學第二臨床醫學院)教授、主任醫師、廣東省名中醫、深圳市名中醫、碩士研究生導師。師從著名中醫學家萬友生、姚荷生、張海峰、楊志一教授等。遙從國醫大師鄧鐵濤教授和著名傷寒專家俞長榮教授。崇尚經典著作,尤嗜仲景學說,讚賞寒溫統一和五臟相關理論。曾任江西中醫學院中醫系副主任、江西中醫學院附屬醫院、江西省中醫院院長,中華全國中醫藥學會中醫基礎專業委員會委員等職。力倡讀經典,做臨床,提高中醫臨床療效是硬道理。主張少說多幹,推崇實幹,埋頭苦幹,篤信中醫,做一位名符其實的鐵桿中醫。臨床上善用經方,化裁經方,確信經方能治大病和疑難雜症。善於學習前輩經驗,結合自己的臨床體會,應用純中醫藥方法,治療疑難雜症和不孕不育症,被病友譽為“治病髙手”、“送子觀音”,成為深孚眾望的名老中醫。
校核/徐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