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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醫運氣學十干紀運來源考釋
江西中醫藥大學中醫學院醫史各家學說教研室
程佩
（2019年04月12日） 杏林論壇第355期
摘要：自王冰“七篇大論”創中醫運氣學伊始，歷代中醫著作多以五氣經天等古代天文知識來解釋十干紀運的原理，而很少有人質疑其說的真實性。本文從術數角度出發，結合夫妻說、夫舅說、河圖說、五虎遁說的相關論述，逐步挖掘出天干化五運的內在規律，認為此說乃干支數學排列的總結，而非基於古代天文知識基礎之上的客觀描述。
關鍵詞：十干紀運；術數；河圖；五虎遁
《素問•天元紀大論》云：“甲己之歲，土運統之；乙庚之歲，金運統之；丙辛之歲，水運統之；丁壬之歲，木運統之；戊癸之歲，火運統之。”“五運”由年干決定，其規律是甲己化土，乙庚化金，丙辛化水，丁壬化木，戊癸化火。這就是我們通常所講的十干紀運。中醫運氣學認為，自然界萬物生老病死、氣候物候變化都與五行的生化運動有關，故五運本質上能反映全年的氣候特徵、物化特點、發病規律。對於十干紀運的原理，自《內經》至今日中醫學教材，多以五氣經天等古代天文知識來解釋，而很少有人質疑其說。本文獨闢蹊徑，從周易術數角度著眼，探討十干紀運的內在機理。
一、主流聲音：天文背景下的十干紀運的解釋
從今存之醫學文獻看，十干紀運最早出現於中唐王冰“七篇大論”。《素問•五運行大論》云：“臣覽《太始天元冊》文，丹天之氣經於牛女戊分，黅天之氣經於心尾己分，蒼天之氣經於危室柳鬼，素天之氣經於亢氐昴畢，玄天之氣經於張翼婁胃。所謂戊己分者，奎璧角軫，則天地之門戶也。”[1]《五運行大論》首次解讀了十干紀運形成的原理。丹、黅、蒼、素、玄分別指紅、黃、青、白、黑五色之氣，即代表火、土、木、金、水五行之氣；牛、女、心、尾、危、室、柳、鬼等指佈於黃道的二十八宿。上古時期，古人看見五色之氣在天空橫亙於二十八宿之上。其中丹天之氣貫於牛、女、奎、壁——即癸、戊之位，所以戊癸主火運；黅天之氣貫於心、尾、角、軫——即甲、己之位，所以甲己主土運；蒼天之氣貫於危、室、柳、鬼——即壬、丁之位，所以丁壬主木運；素天之氣貫於亢、氐、昴、畢——即乙、庚之位，所以乙庚主金運；玄天之氣貫於張、翼、婁、胃——即丙、辛之位，所以丙辛主水運。後人依之製五氣經天圖以利後學。
由此看來，《五運行大論》所論十干紀運都是基於古代天文知識基礎之上的。此釋對後世產生了深遠影響。後來者如劉完素、張介賓等歷代名醫莫不將王冰之說奉為圭臬。至今，由蘇穎教授主編的普通高等教育“十一五”國家級規劃教材《中醫運氣學》仍採用此說。[3]
但是對於這一盛行千年的解釋，我們不禁產生疑惑：五氣貫穿於黃道二十八宿的現象，是否真實可信？五氣與二十宿十方位的對接，是否恆久而準確無誤？若有一不符，那麼十干紀運的天文學依據便難以立足。筆者拙見，此恐是古代星象家自神其說，非十干紀運之真相。十天干兩兩相合以及所化之五行絕非隨意而定，而是帶有強烈術數規律的。
二、另闢蹊徑：術數角度下十干紀運的解讀
中醫的十干紀運，從術數學的角度來看，就是真五行的知識運用。何謂真五行？《玉照定真經》解釋為：“正道歌用法，先看真五行。甲己真土，乙庚真金，丙辛真水，丁壬真木，戊癸真火，此真五行。”[4]十天干兩兩相合而生成的五行就是真五行。從根本上來講，真五行脫胎於正五行，然而其五行屬性又與正五行之十天干不同，故決不可再以正五行視之。[5]
真五行存在的基礎是十天干的兩兩化合。十天干為何可以兩兩化合，古人的解釋眾說紛紜。然而，透過這些解釋，人們似乎可以窺見十干紀運的真諦。
1．說法一：夫妻之道、夫舅之說
首先，古人常以夫妻綱常之道解釋十干化合。“孔子曰：乾，陽也。坤，陰也。陰陽合德，五行之本。……干合者，己為甲妻，故甲與己合；辛為丙妻，故丙與辛合；癸為戊妻，故癸與戊合；乙為庚妻，故乙與庚合；丁為壬妻，故壬與丁合。”[6]十天干可以兩兩化合，是因為其有陰陽，陰陽象天地，天地相合，有夫婦之道。舉例而言，若以甲為夫，則其克之正財（即被克之異性五行）為妻，此正財恰為己。己為甲妻，故甲與己合。同理，乙為庚妻，辛為丙妻，丁為壬妻，癸為戊妻，故乙庚、丙辛、丁壬、癸戊皆可合。這種以夫妻之道解釋干合的說法在古代術數書籍中甚為盛行，最早在隋代《五行大義》中就有記載。
其次，古人又以夫舅關係來解釋十干化合。《五行大義》提到了同類天干有兄妹之關係，因兄懼怕克己之官煞，故以其妹妻之以求自保：“《季氏陰陽說》曰：木八畏庚九，故以妹乙妻庚，庚氣在秋，和以木氣，是以薺麥當秋而生，所謂妻來之義……”[7]在蕭吉所引用的《季氏陰陽說》裡，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均為兄妹關係，因甲畏庚、丙畏壬、戊畏甲、庚畏丙、壬畏戊——後者均為前者之七殺（古代命理術中，同性相剋之五行稱為七殺），故前者將其妹嫁與後者以求平安。後者與前者因此也就成了妹夫與大舅子的關係。
例如：甲與己合之穴，則取甲膽穴道與己脾穴道同用，丙與辛合，則取丙小腸穴道與辛肺穴道同用，戊與癸合，則取戊脾與癸腎之穴道同用。
又甲日乙亥時為不開穴，則取相合之己日乙亥時之開穴中封穴代替，乙日丙戌時為陽時不開穴，則取相合之庚日丙戊時在開穴陽谷代替。
在古人的五行觀念中，十干化合不僅符合夫妻相合之道，更有夫舅之間婉轉的關係。這種倫理綱常的解讀方式，固然使人易於理解十干化合。然而，其說顯而易見具有一種世俗附會的痕跡。
2．說法二：河圖之解
為了探究事物的真相，拋去世俗附會，宋人又以河圖生成之數來解釋十干必隔六位一合的現象：“十干必隔六位一合，何也？希尹云：天地之數，各不過五，然上五位為生數，下五位為成數，生數與成數相遇然後合。天一生壬，地二生丁，天三生甲，地四生辛，天五生戊，地六成癸，天七成丙，地八成乙，天九成庚，地十成己，天一數，地見二數，然後合，所以必隔六也。故易曰：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8]
若為十干排序，則甲一，乙二，丙三，丁四，戊五，己六，庚七，辛八，壬九，癸十。甲、丙、戊、庚、壬五陽干，為天地之生數；乙、丁、己、辛、癸五陰干，為天地之成數。十干相合順序，恰為一六（甲己）、二七（乙庚）、三八（丙辛）、四六（丁壬）、五十（戊癸），隔六位一合（包括起止數）。故十干之合，亦可視做天地生數成數的結合，暗合河圖之理。而河圖知識，本是建立在數學基礎之上，最早在《禮記•月令》中已經出現端倪。[9]
宋人的河圖說已然暗含十干紀運與數字間的緊密聯繫。但宋人的河圖之解並不完美，因為十干相合化出的新五行與河圖之數生成的五行並不相符。
3. 說法三：五虎遁說
真五行是如何生成的，其新生成之五行是否隨機？宋人對此的回應是：“此五行循環相生也。甲與己既為夫婦，得土之氣矣，土生金，故乙庚次之，金生水，故丙辛次之，水生木，故丁壬次之，木生火，故戊癸次之，火復生土，故曰循環相生也。”[10]簡言之，甲己化土之後，後面八干所化五行順次相生，依次便為金、水、木、火。如此，十干所化五行之規律便顯現出來：
甲1己6→土
乙2庚7→金
丙3辛8→水↓五行順次相生
丁4壬9→木
戊5癸10→火
宋人雖然關注到了十干化合的這一規律，但是他們並未對此深入剖析。這裡面依然有前一個問題：真五行雖然順次相生，但起始的設立為何是土而不是其它五行？這顯然不是《五行精紀》所謂的“甲與己既為夫婦，得土之氣矣”。如果說甲己化土，乙庚化金是因為合干之中有己土與庚金的話，那麼丙辛化水，丁壬化木，戊癸化火又該如何解釋？要知道在這些合干之中並沒有同類之五行。
深入挖掘這一規律的是元人陶宗儀。陶宗儀在《輟耕錄》卷20《化氣》一節中，提出了合干的生成是建立在由年干推月干的“五虎遁”歌訣知識基礎之上。十干所化五行乃由正月天干所生。姑且將陶氏所述轉引於下：“甲己土，乙庚金，丁壬木，丙辛水，戊癸火，此十干化五行真氣也。其法取歲首月建之干，如甲己丙作首，丙屬火，火生土，故化土。餘倣此。”[11]
所謂五虎遁，是古人在使用甲子紀年過程中，以年干確定月干的一種速查口訣。之所以叫它五虎遁，是因為歲首正月全部以寅打頭來排列。寅為虎，故稱之。該歌訣現於何時，還難下定論。筆者發現的最早的五虎遁歌訣殘句出現於晚唐五代宋初之敦煌文獻S.0612V。其中有“五子元例正建法”，就是年干推算月干的方法。[12]由於該文獻屬於民間祿命知識，故其歌訣的形成時間必然還要早出許多。宋代《五行精紀》中錄有今存之最早的完整五虎遁歌訣，錄之於下：“甲己之年丙作首，乙庚之歲戊為頭，丙辛庚位依次數，丁壬壬起順行流，戊癸更徙何處起，正月便向甲寅求。”[13]依此歌訣，凡甲年和己年，其正月（寅月）天干為丙，以後各月天干從丙後順排，依次為二月丁卯，三月戊辰，四月己巳……十二月丁丑。這就是“甲己之年丙作首”的含義。其餘乙庚、丙辛、丁壬、戊癸各年亦可以此歌訣確定各月月干。
表一：年干起月干表
三、大膽斷言：十干紀運建立在術數推理的基礎之上
五虎遁歌訣所總結的，其實就是六十甲子表中十天干與十二地支組合的規律。
表二：六十甲子順序表
十干紀運的化合規律，應是源自古人在總結六十甲子表紀時時，所發現的干支排列規律，而非“是古人在對天體運動變化進行長期觀察的基礎上總結出來的”。[14]十干紀運本質上應是古代術數推演的結果。和其它數學原理的發現過程一樣，我們的前人很早就對這一現像有所發覺，並且做出詳細的解讀。但是由於一直未能予以正確的詮釋，以至於後世雜說紛出而失其所宗。 參考文獻 [1]黃帝內經素問[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78:370-371. [2][3][14]蘇穎.中醫運氣學[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09:35、34-35、34. [4]玉照定真經[A].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09冊）[G].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41. [5]程佩.宋代古法時期命理文獻中的正五行考[J].湖北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2)：28-31+38. [6][7][隋]蕭吉.五行大義[M].北京：學苑出版社，2014:77-78、78. [8][10][13][宋]廖中.五行精紀[M].北京：華齡出版社，2010:24、25、217. [9]潛苗金.禮記譯註[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178-218. [11][元]陶宗儀.輟耕錄[A].文津閣四庫全書（第346冊）[G].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293. [12]黃正建.敦煌占卜文書與唐五代占卜研究[M].北京：學苑出版社，2001：127-128. 該文原載於《醫學與哲學》2018年第2A期 校核/包克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