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問•寶命全形論》“治神”的認知意義

杏林論壇

Address: 2712 San Gabriel Boulevard, Rosemead, CA 91770 U.S.A.

Phone: 1-626-288-1199
Fax: 1-626-288-4199
Email: editor@sotcm.com

《素問•寶命全形論》“治神”的認知意義

天津醫科大學總醫院陳津生

(2017年04月14日) （杏林論壇第141期）

《素問•寶命全形論》兩次講到“治神”，一是：“針有懸布天下者五……一曰治神。”二是：“凡刺之真，必先治神。”

“神”在內經中有多種含義，這裡的“神”應該如何理解？王冰認為是醫者之神，其曰：“蓋欲調治精神，專其心也。”楊上善則認為是患者之神，其曰：“是以五過不起於心，則神清性明；五神各安其臟，則壽延遐算也，此則針布理神之旨也。”張景岳說“醫必以神，乃見無形。”通觀《黃帝內經》中的相關論述，這裡的“神”指的就是醫生的思維與認知活動，張景岳的解釋最接近《素問•寶命全形論》“治神”的本意。而“治神”就是醫者學習與陶冶自己的思維與認知能力。

《素問•寶命全形論》還說：“眾脈不見，眾兇弗聞，外內相得，無以形先。”是要求醫生的認知活動不能停留在“眾脈”、“眾兇”等疾病表面的“形”上，才有可能實現“可玩往來，乃施於人”的認知目的。這樣就可以使自己的認知能力保持在一個較高的層次上，在這裡，“神”就是與客觀生理及疾病現象（形）相對應的思維活動。同時也明確地提出了： “無以形先”是“治神”所要達到的一個重要目的。

在談論《素問•寶命全形論》“治神”概念的同時，還應該提及《素問•八正神明論》的“耳不聞，目明心開而志先，慧然獨悟，口弗能言，俱視獨見，適若昏，昭然獨明，若風吹雲，故曰神”的意境，就是治神的某種狀態的寫照。

這裡連用了三個“獨”字是自告訴我們，每位學習中醫的人應該在大一統的理論框架中獲得併保持個性的、獨特的領悟與體驗，這是治神的重要特徵之一。只有當學習者將中醫概念轉化為個人的思維上的具體時，才有可能領悟到或把握住中醫理論的真諦。也就是說：思維的個性化是中醫思維方式的一個重要特徵。正如李澤厚先生所說的：“與講究分析、注重普遍、偏於抽象的思維方式不同，中國思維更著重於在特殊、具體的直觀領悟中去把握真理。”

導致治神這種注重個性的原因有兩個：

一是，中醫所有重要概念的內涵，幾乎全部都是理性的具體、思維的具體，沒有與之完全重合可見的物質表象。因此，也就沒有一個可以作為標準的客觀標誌物。

二是，由於每個人的先天素質與後天知識結構都具有各自的特點，由此而形成的思維狀態也必然千差萬別，對同一客觀事物的感知，也自然不盡相同。

所以在中醫學中思維與認知表現為眾多的個性，既是必然的，也是客觀的。

錢學森提出：“思維學又可以分為抽象（邏輯）思維學、形象（直感）思維學和靈感（頓悟）思維學三個組成部分。”形象思維也是認識客觀世界的一種思維方法，它既不是簡單的取類比象，也不同於邏輯思維。它是以形象的直觀領悟為特徵的複雜的、多途徑、多迴路的思維方式。同時錢學森認為：“思維學中只有抽象思維研究得比較深，已有比較成熟的邏輯學，而形象思維和靈感思維還沒有認真研究。”

《素問•寶命全形論》的“治神”從思維學的角度來看，與形象思維的關係最為密切。並且可以區分為由低到高的三個不同層次。

初層：以直覺思維與邏輯思維相結合為特徵，可以用簡單的取類比象的方法，以求達到“視其外應，以知其內藏，則知所病”（靈樞•本藏篇）的目的。這時的思維對象，基本上是感官（望、聞、問、切）可以直接獲得的各種表象。即“言而可知，視而可見，捫而可得”（素問•舉痛論）的客觀對象。以視其外應，知其內藏為邏輯起點，對直觀表象進行分析。如“脈之大小滑澀浮沉，可以指別；五臟之象，可以類推；五臟相音，可以意識；五色微診，可以目察”（素問•五臟生成篇）等。其他，諸如“陰陽二十五人”的體質與行為特徵；陰陽之氣的周期變化等也都是可以在這一層次達成的認知。

這時所獲得的是對生命與疾病現象的初步認識，也是“審查於物而心生”及“積神於心”認知積累與深化的起點，是中醫學最基本的、必須掌握的認知方法。

中層：以形象思維為主，輔以邏輯思維為特徵，在直觀感覺的基礎上，使中醫學的重要概念，如陰陽、五行、臟腑、精氣神等，形象而具體地呈現在思維之中。這時的思維對像不再是感官可以感知的表象，而是轉變為經過思維加工過的形象。也就是王冰所說的“醫必以神，乃見無形”的認知狀態。做一個簡單化表述：這時不是在用眼看，而是在用心看。那些抽象的概念，已轉化為思維中生動的、具體的形象。這種思維的形象與客觀形象之間有著本質的不同，感官是無法了解的。因而，也是看不見、摸不著的，甚至無法用語言或文字來表達，所以稱之為：“無形”。

中醫學中的許多重要概念，只有在這個層次上才能真正的被理解。思維一旦達到了這種境界，其對生命與疾病的認識，也就更接近於本質。這應該是每一位中醫工作者都要努力達到的層次。

高層：表現為形象思維與靈感思維、特異思維相融合的特徵，而後兩種思維又是形象思維在潛意識中的擴展，是一種心身整體的認知效應，是主客渾然一體的意境。

此時除了形象思維之外，還表現為特異思維與靈感思維。這是在心靈的直覺妙悟中，擺脫感性、概念以及情緒等的束縛和乾擾，直接洞見生命本原。在這個層次上不是通過浩然長想去“想”出意象，而是用心靈的古鏡去“印”出意象。《八正神明論》所說的：“慧然獨悟”、“俱視獨見”、“昭然獨明”等，就是這樣一種意境。這時的認知能力，極大地超出了常人。

客觀地講，不知道近代有哪些醫家達到了這種意境，也沒有見到親歷這種意境醫家的記述。但這種意境在中醫學的形成與完善中是存在著的。如《史記•扁鵲倉公列傳》記載的：扁鵲“視病盡見五臟癥結”，大約可算作此種意境。又如經絡系統可能也是在這種意境中被發現的。雖然，能達此層次的人寥寥無幾，但其對中醫學的形成與發展，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治神”的形象思維特徵的最大特點不是在“想”，而是在“看”；不是用肉眼看，而是在用心看。正如《素問•寶命全形論》所說的：“靜意視義，觀適之變，是謂冥冥，莫知其形，見其烏烏，見其稷稷，從見其飛，不知其誰。”經氣的運行雖然無法用肉眼觀察到，然而如果善於治神，能夠用心看的話，那麼經氣的聚散及來去起伏，就會像鳥群的時起時落、忽聚忽散，像清風吹動田里莊稼如波浪起伏那樣顯而易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