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經》有關原文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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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經》有關原文釋義

江西中醫藥大學齊南教授

（2017年02月12日）（杏林論壇第112期）

1、 “傷於風者，上先受之；傷於濕者，下先受之”

語出《素問•太陰陽明論》，被後人廣為用以解釋風邪與濕邪的特性及侵犯人體的部位，幾成格言。筆者曾就“傷於風者，上先受之”，綜歷代諸家之說，洞其內涵，概之：因肺位至高，其合為皮，其竅為鼻，其通於喉，五臟之中，唯肺與外界直接相通。風邪傷人，最易由皮膚、鼻腔、喉嚨而入肺。此外，風邪尚可由風門、肺俞、大杼、風池等穴侵入於肺。故風邪由肺竅及俞穴犯肺，可謂捷徑。 “上”非簡單指“人體上部”或“頭面部”，當為肺之代稱。 “傷於風者，上先受之”可理解為：傷於風者，肺先受之。

據《素問•太陰陽明論》原意，風邪傷上、濕邪傷下並非是因其特性所為。經言：“陽受風氣，陰受濕氣，故陰氣從足上行至頭，而下行循臂至指端；陽氣從手上行至頭、而下行至足。故曰陽病者上行極而下，陰病者下行極而上”其意：陽主表、主腑、主陽經，風邪易犯之：陰主裡、主臟、主陰經，濕邪易犯之，此乃同氣相求之理。又：手足三陰經氣從足上行至頭，故濕邪犯之，隨經氣先下行，久而又隨氣上行；手足三陽經氣從手上行至頭，再下行至足，故風邪犯之，隨經氣先上行，久而又隨氣下行，此乃邪隨氣轉之理。在此之後，方得出“傷於風者，上先受之；傷於濕者，下先受之”的結論。承上下原文，可知風傷上、濕傷下與其所犯經脈之氣的上下運行有關。

當然，後人將此原文解釋風邪與濕邪的特性，是對《內經》原文之發揮，是結合自然觀察所得，但這只是風傷上、濕傷下的機理之一，並不全面，且忽視了風邪亦可傷於下、濕邪可傷於上的另一面。

就原文所言，風邪傷人，何止於上?其只是先傷於上，之後隨經氣下行而傷於下，如風痺所見四肢關節遊走性疼痛，其病位也就含下部；濕邪傷人，又何止於下?其只是先傷於下，之後隨經氣上行而傷於上，如濕阻清陽見頭重如裹、胸脘痞悶，其病位就在上部。經文只言“上先受之”、“下先受之”，不言“上受之”、“下受之 ”，可見傷上、傷下只是先後而已。故傷於風者，下後受之；傷於濕者，上後受之。其意盡在不言中了。總之，無論是風邪還是濕邪傷人，皆可犯及人體上下。筆者認為：學習《內經》，運用其中的原文，必須聯繫前後文意，切忌斷章取義。

2、“上輸於脾，脾氣散精，上歸於肺”與“聚於胃，關於肺”

此兩句原文，前者語出《素問•經脈別論》，後者語出《素問•咳論》，皆為後世脾肺相關、“脾為生痰之源,肺為貯痰之器”之說奠定了生理、病理上的理論基礎。

生理上 ,從五行而言，土主金，脾肺為母子關係；從經脈而言 ,手太陰脈起於中焦，還循胃口，上膈屬肺。故水飲入胃，經脾胃運化，吸收水中精氣，脾氣升津，由肺脈方能上歸於肺，再通過肺之宣降，霧霧之溉，布津於全身。當然，《素問• 經脈別論》重在談水飲入胃後的正常輸布,但脾與肺之間在水飲代謝中的關係，為後來《素問•咳論》論脾與肺在咳嗽病變時的關係提供了依據。

病理上，水飲入胃後，若脾胃失其運化，水精不得吸收輸布，致水濕內聚，成痰成飲，此時上歸於肺脈的不是水中精氣，而是水濕痰飲之邪氣。《素問• 咳論》論咳嗽與肺胃關係最為密切，概於“聚於胃，關於肺”，既準確而又精闢。清• 姚止庵《素問經註節解》云：“聚者壅也，關者閉也，言氣壅閉於肺胃也。”揭示了“關於肺”之內涵，即肺之氣道被閉，開合失司，肅降失權。肺道為何關閉？關閉它者又為何物 ?只因肺質疏鬆、形如蜂巢、清輕肅淨、不容雜物，此雜物乃外邪、痰飲、瘀血、異物等。現水濕痰飲循肺脈上迫於肺，如同雜物停於肺中，焉能保持清肅？以致氣道即刻堵塞關閉，肺氣難以通降，必作咳嗽喘促。原文在“聚於胃，關於肺”之後，還有一句話：“使人多涕唾，而面浮腫氣逆也。”若不細細體察，往往易將其理解為咳嗽之病伴有的症狀。實際上，此兩句是對“聚於胃，關於肺”之補充說明。《內經》無痰字，經言“涕唾”即指痰而言，輔助“聚於胃”，寓水濕痰飲聚於胃之意於其中；“面浮腫氣逆”輔助“關於肺” ，寓水濕痰飲迫肺、肺氣上逆之意於其中。故對此不能隨文衍義，一帶而過。

筆者認為：學習《內經》，還應將不同篇章中相關的原文前後相貫，方能用之無誤。

3“五臟陽以竭”與“五陽已布”

語出《素問•湯液醪醴論》。本文旨在討論水腫病機為：五臟陽氣阻遏，水津不布，聚而為腫。所謂五臟陽氣，簡稱為“五陽”，與水液代謝皆有關係，肺之陽氣的宣降通調是必不可少的一個環節。但筆者在此所要探討的，並非是五臟陽氣與水液代謝之關係，意在藉此句原文為“肺陽”正名。

儘管《內經》早有“五臟陽”與“五陽”之說，但歷來鮮有論及肺陽者，現代中醫教科書也多以肺氣代肺陽。依《內經》所言，五臟各有陽氣，肺陽具體功能表現於：鼓動呼吸、宣降肺氣、推動氣血、溫煦肺系、蒸化肺陰、溫化津液等多方面。清•唐容川《醫經精義•卷下》云：“肺氣如天，居至高布陽氣。”張錫純《醫學衷中參西錄•治痰飲方》亦云：“人之脾胃屬土，若地輿然。心肺居臨其上，正當太陽部位，其陽氣宣通，若日麗中天，暖光下照。”皆說明肺陽的客觀存在是勿庸置疑的。

既然有肺陽的存在，也就有肺陽虛之病變。人體或因勞傷、或因感寒飲冷、或因他臟陽虛累及於肺，皆可損傷肺陽而致肺陽虛證。以往人們常以肺氣虛賅肺陽虛。其實，肺氣虛乃陽虛之始，肺陽虛乃氣虛之甚，其病程有長短之分、病勢有輕重之別，證因脈治也不盡相同。最早論及肺陽虛的是張仲景《金匱要略•肺痿肺癰咳嗽上氣病脈證治篇》，其以“肺中冷”名之。肺中虛冷，究其本質實乃肺陽虛，陽虛不化，津液停留，水飲留伏，上見吐涎沫而不咳不渴，下見遺尿小便數，治以甘草乾薑湯。張氏以肺中冷揭示了肺陽虛的病機、證候及治療。明•張景岳《類經附翼•真陰論》云：“或寒嗽虛喘，身涼自汗者，以金臟之陽虛，不能保肺也。”清•唐容川《血證論•咳血》云：“若肺腎之陽俱虛，元氣不支，喘息困憊者，則宜用保元湯加五味子。”張錫純《醫學衷中參西錄•治痰飲方》云：“心肺陽虛，致脾濕不升，胃鬱不降，飲食不能運化精微，變為飲邪。”等，皆論及肺陽虛之病機與症狀。既然《內經》早已確定了“肺陽”之概念，認識了“肺陽虛”之病變，而今我們也不能只言“肺陰”及“肺陰虛”，否則肺臟之生理與病機將失其全面性與完整性，也違背了“五臟陽氣”、“五陽”之經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