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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論經方用藥劑量偏重之幾大奧秘
比利時
王仲彬
(2020年12月25日) 杏林論壇第516期
所謂經方,即張仲景方。也就是東漢•張機原著《傷寒雜病論》,當今《傷寒論》和《金匱要略》中所載之正方。據相關考證,經方的總數約為273首。
讀過張氏原著後往往對經方劑量頗有疑惑。比如古今計量單位似乎存在很大差異,而經方用藥劑量好像也普遍偏重等等。難道古今處方用藥劑量真的有如此大的差距嗎?其中有無甚麼奧秘值得去探尋嗎?另外,漢制計量單位“兩”真的等於後世的“錢”嗎?
一、經方劑量尋踪
《傷寒論》原文:“太陽中風,脈浮緊,發熱,惡寒,身疼痛,不汗出而煩躁者,大青龍湯主之;若脈微弱,汗出惡風者,不可服之。服之則厥逆、筋惕肉瞤,此為逆也。”(38)
大青龍湯方
麻黃六兩(去節),桂枝二兩(去皮),甘草二兩(炙),杏仁四十枚(去皮尖),生薑三兩(切),大棗十枚(擘),石膏如雞子大(碎)。
上七味,以水九升,先煮麻黃,減二升,去上沫,內諸藥,煮取三升,去滓,溫服一升,取微似汗。汗出多者,溫粉撲之。一服汗者,停後服;若復服,汗多亡陽,遂虛,惡風、煩躁、不得眠也。
《金匱要略》原文:“胸痺之為病,喘息咳唾,胸背痛,短氣,寸口脈沉而遲,關上小緊數,瓜蔞薤白白酒湯主之。”
瓜蔞薤白白酒湯方
瓜蔞實一枚(搗),薤白半升,白酒七升。
右三味,同煮取二升,分溫再服。
結合其它經文,發現經方中常出現斤、兩、枚、個、尺、方寸匕、銖、鬥、升、合、分、把、如雞子大等度量單位。比如麻黃三兩,桂枝二兩,附子一枚,或附子大者一枚,石膏如雞子大,薤白半升,白酒一斗等等。但好像沒有“錢”的提法。
這些經方中的計量單位,與後世處方中的錢、分或克、毫克等計量單位,顯然存在著明顯不同。
二、經方劑量古今換算法
斤、兩、錢等都是中國傳統度量衡中的質量單位,它們起源於中國,再傳到日本、朝鮮半島、越南以及南洋等國家,然其具體份量其實也有一個逐漸發展和漸趨統一的過程。而近代以來普遍採用的換算方式為:一斤為500克(1/2公斤),十六兩為一斤,十錢為一兩,十分為一錢。中藥處方裡又多以一兩約等於30克,一錢約等於3克為簡便換算法。
對於經方中的劑量,曾有《傷寒論》教科書建議1兩一般可用1錢即約3克來換算。但這顯然不合常理,哪有古代1兩等於後世1錢的可能性呢?又有人考據出:一兩等於15.6克,或13.75克,或3.75克,或1.3克等不同的換算方式。而這些換算數據,主要是根據來自於東漢出土文物中兩件標示權重的文物予以推論而出的。即根據自銘一斤八兩銅權和百一十斤石質權來折算出一斤的量值,分別為222克和218克,用算術平均法得出一斤合220克。而1981年考古發現漢代度量衡器“權”,即相當於後世的秤砣之類。
據此換算方式推算出古代經方的實際劑量,解決了歷史上經方劑量的一大疑案。這對仲景學說的教學、科研、攻關及臨床應用,意義十分重大。
茲據上海中醫藥大學柯雪帆教授(已故)歸納整理的資料,特將漢制與公制換算法摘要介紹如下:
一斤=250克(或液體250毫升),一斤=16兩,一兩=15.625克(或縮簡為15.6克),一兩=24銖。
一升=液體200毫升,一升=10合,一合=20毫升。
大棗十二枚約重30克等。
而我個人也曾測試過:大棗十枚約重30克;三十枚重可達90-100克。各產地紅棗大小差別較大,如山東紅棗個頭較小,而新疆紅棗則個頭較大。
另有人考證:附子大者一枚約20-30克,中者約15-20克,小者也就10克左右。去皮以後,會少1-2克。石膏如雞子大約40-50克;瓜蔞實一枚均重46克;杏仁一個平均約0.4克,40個約16克,70個則約28克等。
古今度量衡自然有很大不同。
可拿中國舊時的桿秤做例子:秤砣曰“權”,秤桿曰“衡”。秤桿上的份量,與秤砣的輕重是密切相關的。用同一秤桿稱同一物體時,配用的秤砣輕重不同,即可稱出不同的重量。漢制秤砣較輕,公制秤砣較重。根據考證得出:漢制一斤約等於公制250克,餘可類推。
經方中各種中藥用量比較重,這也是事實。不過,經方所用藥味一般較少,常在4-8味之間,藥精而專,故取效迅速。按照上述考證過的換算法,大青龍湯方總量約為300克;而麻黃湯方:麻黃三兩(去節)、桂枝二兩(去皮)、甘草一兩(炙)、杏仁七十個(去皮尖),其總量則約為125克。其它經方大多同理,即單味藥份量稍重,但所用藥味不多,取其藥簡力專之效。而其總藥量多在100-300克之間,即使與當今處方用量相比,也並不太離譜啊。
三、經方劑量重的另一真相
其實,經方用藥份量重還有另一個真相,那就是經方的煎服法與當今煎服法存在較大不同。
比如:《傷寒論》第35條:
“太陽病,頭痛,發熱,身疼,腰痛,骨節疼痛,惡風,無汗而喘者,麻黃湯主之。”
麻黃湯原方:
麻黃三兩(去節),桂枝二兩(去皮),甘草一兩(炙),杏仁七十個(去皮尖)。上四味,以水九升,先煮麻黃,減二升,去上沫,內諸藥,煮取二升半,去滓,溫服八合。覆取微似汗,不須啜粥,餘如桂枝法將息。“煮取二升半,溫服八合”,只相當於服用原方藥量的三分之一而已。前已換算出麻黃湯方約125克,其中麻黃三兩,約46.8克。每次服用三分之一,相當於每次服用麻黃湯42克左右,單味麻黃每次相當於服用15.6克。更有“不須啜粥,餘如桂枝法將息”的醫囑。
而大青龍湯方煎服法:上七味,以水九升,先煮麻黃,減二升,去上沫,內諸藥,煮取三升,去滓,溫服一升,取微似汗。大青龍湯原方約300克,每次服用三分之一量,即為100克左右。其中麻黃六兩,計93.6克,每次服用約31克。此方是張機專為外寒鬱閉、寒鬱化熱的不汗出而煩躁之證而設的。用大劑量麻黃意在峻散外寒、開宣鬱熱。醫聖自知此方有過汗之虞,故在方後將息法中醫囑道:只宜取微似汗。若汗出多者,則應立即以溫粉撲之。醫聖強調:一服汗者,停後服;並指出了過汗的後果:若復服,汗多亡陽,遂虛,惡風、煩躁、不得眠也。
經方煎服法實有多種多樣。比如,還有桂枝甘草湯、乾薑附子湯等的“煮取一升,去滓,頓服”;桂枝人參湯的“煮取三升,溫服一升,日再、夜一服”;麻黃連軺赤小豆湯的“煮取三升,分溫三服,半日服盡等”;甘草乾薑湯、四逆湯等的“煮取一升二合,去滓,分溫再服”;小柴胡湯、半夏瀉心湯等和解劑的“煮取六升,去滓,再煎取三升,溫服一升,日三服”等。
綜覽仲景經方,頓服之湯方,劑量較小;分溫再服之湯方,劑量漸大;而日三服之湯方,劑量則更大些。漢製劑量經換算後,業已基本不離譜。再加上一劑分二、三服,那經方劑量就更加合理了。
四、值得重視的桂枝湯將息法及禁忌
醫聖在桂枝湯方證之後,特製定出桂枝湯將息法及禁忌,這為很多經方的臨床運用創立了基本法規。《傷寒論》中許多經方,都註明餘如桂枝法將息,或將息如前法,或將息如上法。意即其將息法及禁忌可以參考桂枝法。因此,也有必要對桂枝湯將息法做些闡釋。
原文:太陽中風,陽浮而陰弱,陽浮者熱自發,陰弱者汗自出,嗇嗇惡寒,淅淅惡風,翕翕發熱,鼻鳴乾嘔者,桂枝湯主之。(12)
桂枝湯方
桂枝三兩(去皮),芍藥三兩,甘草二兩(炙),生薑三兩(切),大棗十二枚(擘)。
上五味,㕮咀三味,以水七升,微火煮取三升,去滓,適寒溫,服一升。服已須臾,啜熱稀粥一升餘,以助藥力。溫覆令一時許,遍身漐漐微似有汗者益佳;不可令如水流漓,病必不除。若一服汗出病差,停後服,不必盡劑。若不汗,更服,依前法;又不汗,後服小促其間,半日許令三服盡。若病重者,一日一夜服,週時觀之。服一劑盡,病證猶在者,更作服;若汗不出,乃服至二、三劑;禁生冷、黏滑、肉麵、五辛、酒酪、臭惡等物。
歸納起來,無外乎以下幾點:溫服後再啜粥,以助藥力;溫覆宜取微汗,但不可取大汗;汗出獲效宜停藥;未汗未效可繼服;或可縮短服藥間隙,如半日內可服盡三次藥;而病重者,可日夜不停地多次服藥,並隨時觀察藥效;而服一劑藥後病證未除未變者,可接著服用原方桂枝湯,甚至達二、三劑。另有飲食方面的禁忌醫囑等。這些將息法及禁忌,給後世啟發很大,堪為中醫藥醫囑之圭臬。
結語
根據以上幾方面的探討,經方用藥劑量重的幾個奧秘基本得以揭示。
一是漢制質量與當今公制質量的權衡標準不同。兩件標示權重的東漢出土文物揭示了東漢時期的“權”相對“衡”來說比較輕。也即漢制秤砣較輕,而當今公制秤砣較重。漢制一斤約等於當今公制250克,餘可類推。
二是張氏經方的湯方組成藥簡力專,將息法也不同。往往是一劑藥只有4-8味藥,而且在煎出藥湯後,並非頓服,而是分二、三次服用。即每次只服用原方劑量的二、三分之一而已。
總而言之,經方每次服藥劑量並不太大。即使個別方劑或個別中藥用量偏大,但也多在服用一升左右,即約200毫升。可見,經方總服藥量仍在相對合理範圍,絕非十分離譜。而經方的組方原則、將息法及其禁忌等,十分規範,很值得今人學習並遵從之。
編輯
王智慧 校核 劉金鳳 總編審 虞勝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