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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黃臨症發揮(一)
吉安地區醫院
肖俊逸 口述
蔣文誠
陳奇 左正林 尹質明 郭志榮
魏有勝 肖建英 整理
(2018年11月06日) 杏林論壇第320期
濕溫的病因是濕熱,病位在脾胃。濕熱之邪在衛分短暫,直入中焦脾胃,滯於氣分而留戀不解,並易化燥化火,燔灼營血,而危候立至。中醫治療之所以困難者在於:①醫者多不能早期確診,延誤時機。
②病程較長每多反复。
③見效較慢,數數更醫,方藥雜投,本為可治之病,由此種種,釀成不良後果。故合理治法乃應清腸解毒。以苦寒的大黃、黃連、黃芩為主,其中尤以大黃的作用最顯著。余用大黃治濕溫傷寒,有如下體會:
(一)濕溫傷寒宜早用大黃
治濕溫傷寒每以大黃之瀉為慮,認為濕溫初起在衛分期有作寒熱,豈可用苦寒瀉下?殊不知濕溫病位在腸胃,其寒熱者並非表邪所致。亦非所謂濕邪外襲,表陽被遏,實乃腸腫發炎之故。吳又可主早下,戴北山更推廣其義曰:“下不厭早。”確為經驗名言。切不可以為用大黃愈多,其瀉下次數愈頻而人必愈困而畏用,或用兩、三日即止。有時醫生敢用而病人不敢服,亦致貽誤病機。本人臨床經驗,全程使用大黃能早日退熱,縮短病程。
(二)濕溫傷寒宜全程用大黃,直至熱退苔化為止
(三)濕溫傷寒不能為“濕”字所惑
一般以為濕溫病以便溏、脘悶等濕象居多,豈能再用大黃之苦瀉?故習以化濁滲濕的三仁湯治療。余經多年臨床體會,脘悶、噯氣、便溏、舌苔膩濁等症,均係毒邪鬱積,腸腫氣逆所致。陳存仁《濕溫傷寒手冊》指出:濕溫病著重“濕”字,固是時方派之特長;其實“濕”者均是宿滯未清,腸腫增甚之故。余亦深切體會,化濁滲濕是姑息療法,不能阻斷病機。須知大便溏瀉正是腸中濕熱已盛之表現,必須三黃之一下再下。以祛濕熱而解濕毒,直至大便轉硬,方為濕邪已盡。故醫者不應為“濕”字所惑,而畏用苦瀉。
(四)濕溫用大黃,旨在下其熱毒
用大黃的目的,對於局部療法是清腸消炎,對於全身療法是涼血解毒,非專為攻瀉腸中積滯而設,更不可認為病人多日未食,無物可瀉,因此不用大黃。吳又可說,“應下之證,見下無結糞,以為下之早,或以為不應下,而錯投下藥。殊不知承氣本為逐邪,非專為結糞設也。如必俟其結糞,則血為熱搏,變證迭起,是猶釀病貽害,醫之過也;況多有溏糞失下,但蒸作極臭,如敗醬,如藕泥,臨死不結者。但得穢惡一去,邪毒從此而消,脈證從此而退,豈徒孜孜結糞而後行哉?”戴北山亦謂“傷寒在下其燥結,時疫(古時濕溫亦稱時疫)在下其鬱熱。”濕溫有便秘或便溏者,不可認為便溏者不可用大黃。吳又可亦謂:“其人平素大便不實,雖胃實熱甚,但蒸作極臭,至死不結。”應下之證,若泥於經論,“初硬後溏不可攻”而畏下,誠為千古之弊。
若高熱稽留不退,病情危篤者,為病邪深入,濕熱淹纏久稽。此等病證,非短期瀉下所能痊癒,必須大膽守法守方,不僅三、四下,而是數十下,以至百餘下,直至熱退苔化,方能獲得痊癒。若畏其久瀉,大黃用三、四次即止,則徒勞無功。
(五)鬱熱淨,瀉自止
本病在濕熱極重階段,大便一日瀉數十次,俗稱“漏底傷寒”,極為危險,若平日臨床沒有經驗,根本不敢用大黃。認為大黃為瀉泄之藥,故多引以為戒,其實不然。
“漏底傷寒”來勢急暴,若不急用三黃重劑一日兩劑,日夜追服以清腸解毒,燥濕止瀉,則很易釀成下血之變。此因腸道熱毒極盛,以致瀉下無度,非用強有力的清腸泄熱之大黃,不足以止瀉。用大黃正為止瀉,決非增加泄瀉,放藥後瀉泄漸少,最後至便秘,這是鬱熱淨,腸腫消的表現。
(六)出血之變當下
濕溫失下,常有出血之變,此時應注意檢查大便。若便下稀稠黑糞或光亮色黑的硬便,便是腸出血的徵象。或大便雖閉而反見神識不清,譫語,微熱或不發熱,舌心黃黑,苔堆積如疥痂,腹陷(舟腹),有壓痛,脈象糊數,此乃污血停積腸內。只要大便一通,即見烏黑血便。凡有出血之變,則腸中濕熱炎腫仍然存在,腸內潰爛還在蔓延擴大,此時須當機立斷,大膽用大黃瀉泄清腸,解毒防腐生肌。且大黃具有降氣、行血、止血之效,正合仲景“血自下,下者癒”之意。只要腸內濕熱邪毒徹底清肅,則腸粘膜癒合是非常快的,如痢疾下濃血,只要濕熱清除,腸潰自癒,痢之劇者亦必用三黃,乃得速癒。大黃用量不宜過重,兩錢已足,只取緩瀉而已。如便通血盡,則停用大黃,用芩、連足以清腸。
出血之變,應下即下,不拘時間。西醫認為兩週後,須禁瀉下,以免增加腸蠕動,促使腸出血的危險。余驗之於中醫臨床,並非盡然。出血之際亦腸炎紅腫最劇之時,若不急用大黃瀉下,以清腸解毒生肌止血,聽其潰瘍繼續出血,勢必陷於危境。余平日治腸出血,除患者正虛外,沒有不採用大黃的。有時正虛邪實,勢必用大黃者,也必設法輔以扶正之劑配合使用,每獲良效。聶雲台說:“觀各家醫案,多言下之而癒,亦有連下三、四次而癒者,其不用下藥而出血者方書多有之,用下藥而致出血者,則各書中無所述,余耳目所及,亦復如是。”聶所述並非虛語。
治療方法,在瀉下的基礎上同時採用強心安腦復合療法,強心可用人參,安腦醒神以用六神丸及紫雪丹最妙。值得指出的是,此時人參可大膽使用,不可見苔黃黑垢而躊躇。須知苔雖黃黑,但心臟已因腸潰出血陷於衰弱之境,將有虛脫之虞,況人參配於淸腸之劑中,毋庸慮其助焰矣,
例一:李XX,男,19歲
1948年秋,患濕溫7~8日,身熱稽留,腹痛泄瀉,日夜無度,口渴,尿赤,舌赤苔黃膩,脈濡滑。此乃濕熱過盛,腸之炎腫劇烈發展,俗稱“漏底傷寒”,急需大劑清腸解毒,以防腸出血之危。處方:大黃9克,黃連9克,黃芩9克,銀花18克,丹皮9克,赤芍藥9克,一日兩劑追服,連服三日。複診,午後發熱減輕,腹痛改善,便洩減為每日7~8次。效不更方,再進3劑,一日一劑。三診,腹已不痛,精神漸復,便溏亦止,大便每日僅為一次,便質正常。惟尚發熱不退,舌苔黃膩,脘腹微滿,納食少進。此乃氣分濕熱未盡,鬱阻蘊蒸,必須堅持清腸化濕,故守原方稍減劑量,加厚朴、青皮以和中化濁。再服旬餘,始得熱退苔化,一切恢復正常。
本例從其身熱、口渴、苔赤、苔黃等症來看,應屬熱重濕輕,熱邪入營而氣分之邪乃留戀不退。在此氣營兩燔之際,急需銀花、丹皮、赤芍以清血解毒,防其腸潰出血。此方雖僅六味,而效力不凡,貴在守方,並一日兩劑追服,此乃本例取效的關鍵。
例二:1947年夏一男孩,患腸傷寒近一月,久醫未效,高熱稽留不退,燥熱譫語,舌黑脈糊,病情危篤。治以清腸泄熱之三黃合劑,一日兩劑,三天后,熱減,神靜。仍守方一日一劑,經30餘日,始熱退苔化而癒。
例三:1947年秋,市郊教師劉某,患濕溫病,嗣因病危,前醫告辭不洽,乃抬歸鄉村,延余往診。該時人已昏迷,舌卷語蹇,舌苔黃黑。余據臨床經歷,認為病尚可治,無須驚恐;惟病邪深入,非短期所能收功。經服三黃合劑加減三月餘,服藥近百劑,始熱退苔化,而獲全功。
由此兩例,均說明濕溫之淹纏難癒,臨床務求診斷明確,然後大膽守法守方。若畏大黃之瀉,用三、四日即止,則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本文原載《杏林醫選--江西名老中醫經驗選編》
(待續)(本文分三部分連載,這是第一部分)
校核/包克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