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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昌生平考
江西中醫藥大學 虞勝清
(2017年09月01日) （杏林論壇第201期）
提要﹕喻昌生於明萬曆十三年（公元1585年），前半生致力功名，終無所就。將近五十歲開始棄儒從醫，在江西南昌、靖安一帶約20年。明朝滅亡之後，他年逾花甲，力辭清廷“尋詔徵”，曾一度削髮為僧。後復蓄發，離開故里，遊歷江南，並於順治中期（公元1653年左右）僑居江蘇常熟行醫，直至康熙三年（公元1664年）在該地逝世，享年80歲。
清初名醫喻昌為發展祖國醫學作出了卓越貢獻，在中國醫學史上有一定影響。對於這位名醫生平的記述，尤其是生卒年代、醫事活動等，目前一些書刊乃至教材、辭典，尚有歧義。本文試圖對此作粗淺考證，以就正於同道。
一、“生年”考
喻昌生於明萬曆十三年（公元1585年），為多數學者所認可。但亦有持不同看法者，如《喻嘉言醫學三書•前言》說他“生於明萬曆已醜”（公元1589年）。其根據大概出自《醫門法律》宋伯錢序言：“新建徵君嘉言，發揮軒歧仲景不傳之秘，著《尚論篇》，餘為序其旨要……越二載，徵君年七十，始出其《尚論後篇》及《醫門法律》……。”這裡，宋氏對時間的推算出現了明顯的失誤。
根據《尚論篇》與《醫門法律》喻昌的自序，二書的成書年代十分清楚：前書為“順治戊子”年，即公元1648年；後書為“順治十五年”，即1658年，其間已越十載。而宋氏稱“越二載，徵君七十”，顯然未加核對。因此，他謂《醫門法律》成書時喻昌70歲，其錯誤不言而喻。若按此推算，必然認為喻昌生於1589年，也就產生了宋氏同樣的失誤。
其實，喻昌在《醫門法律•自序》中明白寫道：“順治十五年上元吉旦南昌喻昌嘉言老人，時年七十有四序。”照此推算，他的生年無庸置疑當為公元1585年。
二、“從醫”考
喻昌前半生致力功名，奔波仕途，一般文獻資料均未提及此前有從醫經歷，故對於他中年棄儒從醫的事實，似無異議。但喻昌究系何時開始從醫，歷來記述不甚明確。
《新建縣志》記載喻昌“中崇禎庚午副榜”。崇禎庚午年即公元1630年，喻昌45歲。
“副榜”又稱“副貢”，在科舉制度的等級中，低於進士、舉人，略高於生員（秀才），是貢獻給皇帝、能入選國子監的生員。這年，喻昌以副榜貢生上京，本欲在仕途有所作為，曾以諸生名義向崇禎帝上萬言書，但未被採納。在京三年左右，無所成就，鬱鬱不得志而返回故里，時年已近五十。
《靖安縣志》記述喻昌：“明季副貢，學博才宏。隱於醫，其女兄（按：即姐姐）嫁邑之舒氏，故居靖安最久。治療多奇中，戶外之履常滿焉。”說明他離京回鄉後，感受到仕途無望，便棄舉子業，轉而從醫。因其姐姐嫁于靖安縣舒氏。故常往來於南昌、靖安一帶行醫。而且醫術越來越高，求治者也愈來愈多。
由此可知，喻昌開始從醫時已將近五十歲，即公元1633年左右。
三、“行醫”考
喻昌開始從醫至去世，行醫約三十年。此間，拜其為師、受其學者甚眾；其醫述頗富，影響甚大，如《寓意草》、《尚論篇》、《醫門法律》等後世廣為流傳；特別是其醫術精湛，冠絕一時，名噪大江南北，與長州張璐、歙縣吳謙齊名，號稱清初三大名醫。
喻昌行醫分兩階段：前期主要在江西南昌、靖安一帶；後期主要在江蘇常熟一帶。然而，他在兩地行醫分別多長時間？是何原因促使他移居異鄉行醫的呢？
《中醫大辭典•醫史文獻分冊》、《中醫各家學說》多版教材，都記述了喻昌移居江蘇省常熟縣的時間是公元1644一1661年。照此推算，他在江西行醫約十年，在江蘇行醫約十七年；而且，逝世前三年不知何往。對此，筆者認為大有商榷之必要。
1.
何時移居：喻昌何時移居江蘇常熟，是確定他在兩地行醫時間的關鍵。
《新建縣志》記述喻昌“順治初尋詔徵，力辭不就，佯狂披鬀，复蓄發遊三吳，僑居常熟。”《清史稿》亦有類似記載：“……尋詔徵，不就，往來靖安間，披鬀為僧，复蓄發游江南。順治中，僑居常熟，以醫名。”《江西曆史名人傳》具體指出移居時間在“順治十年(1653)前後” 。這些歷史數據表明：喻昌移居常熟的時間在順治中期，即1653年左右，決非1644年。
這裡不妨回顧一下當時的歷史：1644年3月明朝滅亡，10月清世祖愛新覺羅•福臨入關定都北京，年號“順治”，從此開始了清王朝的統治，順治帝即位一十八年。據《清世祖實錄》記述：順治初“尋詔徵”，即清廷下達薦舉“山林隱逸”的命令，要求各地官吏“凡境內隱跡賢良，逐一啟薦，以憑徵擢。”但“順治初”並不一定就是“順治元年”(1644年)；即使是這一年，清廷的統治尚未到達江西，清兵直至順治二年(1645年)才攻陷南昌。顯而易見，1644年根本不可能發生喻昌力辭“尋詔徵”不就之事，更不可能在這年10～12月短短的三個月內完成披鬀、复蓄發、游江南、最後僑居常熟這一系列活動過程。因此，認定喻昌在1644年移居常熟，是不符歷史事實的。
這一切只能發生在清朝統治南昌，即1645年以後，喻昌已年逾花甲。當時，他和其他許多明朝儒生一樣，拒絕應召，為此他削髮為僧，遁入空門，故喻昌當和尚的時間應在61歲之後。這段時間，江西戰爭持續不斷，直到順治六年(1649年)，明朝降將金聲恆等在南昌反清失敗後，才漸趨平息。與此同時，戰爭逐漸轉移到兩廣和西南地區，江南一帶相對穩定。喻昌這才重新蓄發，遊歷江南，最後移居常熟。因而，喻昌於順治中期（1653年左右）移居的記載，與歷史事實基本相符。不過，這時他已是年近古稀的老人了。
綜上所述，喻昌在江西行醫遠不止十年時間，而是約20年之久，在江蘇行醫也不到十七年，而應是逝世前十年餘。
2.
何故移居：喻昌移居常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有間接原因，如政治、社會、心理等因素，前文已經提及，茲不贅述。也有直接原因，正如《江蘇歷代醫人誌》所說：“受常熟錢謙益邀，遂僑居虞山(按：即常熟)之麓。”
錢謙益(1582—1664年)，字受之，號牧齋，江蘇常熟人，年齡較喻昌大三歲。 《中醫各家學說》教材、《醫門法律》徐復霖點校本前言“關於喻嘉言與《醫門法律》”(以下簡稱“徐文”)等，均將其誤作“蘇南名醫”，其實不然。錢氏係明代萬曆年間進士，崇禎初在京為官，因爭權失敗而被革職回鄉。 1645年，清兵南下時，他率先迎降並受官職，時年64歲。其詩文在當時頗負盛名，還以藏書豐富著稱，但並未見到有關他從醫的記載。
錢、喻倆人私交甚厚，明朝滅亡以前就有交往。 《寓意草》最後一則案例《詳論趙三公令室傷寒危症始末並傳誨門人》，就是喻昌1643年以前去過錢氏家鄉常熟“談醫治病”的真實記錄；亦有記載喻昌逝世於錢氏家中，等等，可見倆人關係非同一般。因此，順治中期，江南相對穩定，錢謙益的邀請，自然就成了喻昌移居常熟的直接而主要原因。
四、“卒年”考
對於喻昌逝世的時間、地點，說法不一，分歧較大。但多數學者認為在康熙三年（1664年）卒於江蘇常熟，筆者亦持相同觀點。
《江城舊事》記述：“新建喻嘉言歿於錢牧齋(按：即錢謙益)家，牧齋以為坐化龕奉之。康熙間，甥某迎歸靖安；雍正中，南昌醫士僉曰：先生明處士穩於醫，奈何辱遺骸而佛法祀之，因迎至南昌徐孺子墓側葬焉。龕初至，寄城南百福寺。”《江蘇省志》記載：“昌無後，其甥負遺骸歸……後寄靖安蕭寺。”《新建縣志》所載相同。
錢謙益卒於1664年，應略晚於昌，否則錢氏不可能為之作骸龕，由此說明喻的卒年不應晚於錢氏去世的1664年。又據《常熟志》所載：喻昌“年八十餘……而卒。”可知他逝世的年齡又不應小於80歲，即不應早於1664年。因此，喻昌的卒年只能是1664年。至於逝世地點，上述歷史數據為喻昌卒於常熟提供了無可辯駁的依據。但也有不同的觀點，如“徐文”提出：“喻嘉言園寂於他晚年隱居的南昌城南古剎純陽觀內。”此說或者另有所據，亦未可知。
附：喻昌生平大事記
1585年（明萬曆十三年）生
1630年（明崇禎庚午年）以副榜貢生入京 45歲
1633年（明崇禎癸酉年）左右，回鄉棄儒從醫 48歲左右
1643年（明崇禎癸未年）《寓意草》刊行 58歲
1644年（明崇禎甲申年）明朝滅亡 59歲
1645年（清順治乙酉年）清兵攻陷南昌 60歲
1645年～1649年遁入空門 60歲～64歲
1648年（清順治戊子年）《尚論篇》前四卷刊行 63歲
1649年（清順治已醜年）明降將金聲恆反清失敗 64歲
1653年（清順治癸巳年）左右，移居江蘇常熟 68歲
1658年（清順治戊戍年）《醫門法律》刊行 73歲
1664年（清康熙三年） 去世 79歲
《尚論後篇》（年四卷）喻昌死後由其族人收集整理出版
校核 包克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