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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聽話的肚子 美國 王路加 (2020年01月03日) （杏林論壇第411期）
開心是我所遇見過的病人當中最難“吃”的一個了。 聽起來似乎一點都不復雜，開心所患的，只不過是普普通通的脹氣病。肚子不舒服的時候，脹得像個大皮球，能把屁放出來就好了。可是，開心試遍了各地的中西名醫，不論用什麼方法，服什麼藥，就是無法把她的“大肚子”給徹底地平撫下來。結果長年下來，開心竟然成了一個令醫生診所頭痛，巴不得她不要上門的“燙手山芋”。 向來不信邪的我，在接過了開心的病案之後，自以為一定有辦法啃下這塊“硬骨頭”。誰知，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施展了所有拿得出來的招數：藥物、針灸、拔罐、熱敷、蠟療、推拿，洗腸……結果，還是時好時壞，反反复复，始終無法除根。 當精疲力盡，無計可施之際，我不得不細細地從頭到尾，一頁頁地重新翻開開心的全部病案。末了，才猛然醒悟，原來開心所患的乃是心病。 因為，每當別人跟她說好話，其心情舒暢之時，肚子就平平順順的，一點脾氣也沒有。但是，一旦聽了不順心的話，精神受刺激，情緒波動的時候，肚子就開始興風作浪了。嚴重的時候，那股氣可以直犯心口，叫病人連氣都透不過來。 心病不是單靠藥物可以治癒的，難怪枉投百藥而難以取根治之效。 究其原因，乃是開心自小以來，就一直受到家庭、婚姻、社會、人際關係等一系列的壓力，造成了身心的不平衡。故而久鬱化痰積毒，發時惱怒上沖，壓時怨恨下注，如此長期下來，就用瘀血、毒氣，蘊養了一個只能“裝”好話，不能受刺激的肚子。 如此的怪病，根治之法，不外有二：一方面，開心的親人、朋友，必須伸援手、存愛心、施同情，使開心的肚子有機會多聽好話，盡量減少受刺激、發脾氣的次數；另一方面，則開心本身必須有所醒悟，拿出勇氣，從以往的恩恩怨怨之中，看到自己的缺點，不要辯自己的短，盡量看別人的長，多寬恕別人的錯。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開心是否能夠徹底地解放自己的大肚子，就全看她如何想、如何行了。 開心在找到了病根之後，有心照著我告訴她的話去做，但開始的時候，卻經過了一段痛苦的掙扎。 她私下告訴我說：“好難哪！每當我打算跟我的丈夫和好的時候，過去他對我所作的惡事，所說的壞話，就像電影中的鏡頭，一幕幕地在我的腦中閃過，叫我的心久久難得平靜。 我的身中就好像住著兩個人，一個要給我一條新的命；一個卻要保住我舊的臉。不知有多少次，當我下定決心放下自己的臉，跟他好好地談一談，說一聲'對不起'時，話到了喉嚨，卻像被魚骨頭卡住了似的，吱吱嘎嘎地吐不出來。” 我告訴她說，凡事都有個第一次，只要勇敢地跨出第一步就好辦了。而且，她這個大肚子裡的壞蛋，唯有靠她自己的努力，經歷自然生產的陣痛，把它“擠”出來才有用。任何來自外面幫手的“剖腹產”，都是頂用一時，卻無法受用一世的。 所幸，不管開心要撐開她那像沾滿了強力膠水一般的嘴巴有多難，最後她到底還是從難為情中走了出來。 她告訴我說：“她已經慢慢地學會跟一個人交流溝通的技巧。那就是先在自己的心裡給對方找一個位置；過去總是只想到的自己的委屈，老記住別人的不是。當真的想改變自己的時候，就開始看到自己的不是，體諒別人的難處。我的心一軟下來，就發現人心都是肉做的，即使我不必說什麼道歉的好話，對方也能夠感受到你那一顆和原來不一樣的心。這時，才領悟到自己原來有多傻，許多人和我一吵完架，就忘了個一干二淨，輕輕鬆鬆地過日子。可是，我卻背著積恨抱怨的包袱過日子，結果受害的，還不是我自己？” 就這樣，當開心誠懇地跟所有以往看不順眼的人交心、道歉，以熱淚洗刷了埋在自己心中多年的惱、怒、怨、恨、煩等毒氣時，她原來那一個只能聽好話，不能受刺激的肚子竟然不藥而癒了。 開心病癒之後，我就很少跟她見面了。 兩年之後，有一次我又遇見了她，在寒暄了幾句之後，我問她說：“真的都好了嗎？” “真的都好了。”她笑得是那樣的自然和甜美。 “你是怎麼知道的呢？”我依然興趣十足。 “有時，我先生還會和我吵上幾句，但是，現在不論他說什麼‘壞話’，我的肚子都不為所動了。” 她想了想，感慨地說：“我想，是我的心變了，以前總覺得他講的話，句句都是帶刺帶骨地衝著我來的。現在，看他忙裡忙外地受壓力，也夠可憐的了，要是回家發下脾氣，能幫他解壓力，我不會在乎。 我的心一軟下來，肚子就鬧不起來，事實上，每當他看到我這個樣子，即使兩個人想再吵下去，也吵不起來了。” “啊，想不到肚子能不能聽‘壞話’，竟成了你辨病的試金石。” 我心有所動地想，要是每個人的口，都能多講些好話；每個人的心，都能多容些“壞話”，人間的病痛，是不是就可以減少一些呢？ 校核/周晟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