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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接收不了的人 美國 王路加 (2020年02月07日) （杏林論壇第418期）
夜深人靜，在重生醫院的加護病房裡，奄奄一息的醒悟不省人事地躺在一張白色的病床上。呆在一旁的，是她的丈夫內疚，暗暗地落淚。 病床的架子上，掛著一個輸液的袋子，可以清楚地看到，袋子裡一滴一滴往下掉的水，已經幾乎不動地停了下來。從放在床頭的心電圖顯示屏上，也可以清楚地看到，原來起伏不定的波形，這時已經慢慢地成了一條不動的直線。 顯然，醒悟已經進入和人間說再見的一刻了。心如刀割的內疚，這時，既不叫醫生，也不找護士，他只是想在醒悟被推進太平房之前，和她再單獨地多相處一段時光，那怕是一刻鐘，五分鐘都好。 一行行的熱淚，沿著內疚的臉頰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視線。但是，朦朧之中，他仍然可以看到醒悟蒼白的臉上，翹起的嘴角，帶著恨意。雙眼則儲著怨惱，張得大大的，像兩顆暗淡的死魚珠嵌在她的眼眶裡，直挺挺的動也不動。 內疚不由得從心中叫了起來：“天啊！她死都不暝目，到死的時候，仍然不肯原諒我。” 就在這叫人又傷心又恐怖的氣氛中，內疚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醒悟的臉。約莫過了幾分鐘，突然間，內疚發現醒悟的嘴角輕輕地動了起來。這怎麼可能？明明看見她已經完全斷了氣，像一坑死水一樣，一點動靜都沒有。 接著，再過一陣子，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原來已經不動了的心電波，又彎彎曲曲地在心電圖的顯示屏上出現；輸液袋子裡的水，又恢復一滴一滴往下掉，醒悟臉上的那對“死魚眼”，開始輕輕地眨起來。 她像剛剛睡醒一樣，環視了一下周圍，輕聲地問了內疚一句：“怎麼不見無辜呢？”無辜是內疚和醒悟所生的獨生女，就快到四歲了。 就像置身於天方夜譚的神話故事之中，內疚又驚又喜：“該不會是在做夢吧？”內疚用指甲使勁地壓了壓自己的虎口，啊，好痛！這說明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不會是鬼在說話吧？”他又想起了一些鬼片中的鏡頭。但眼前的她，神色、語音都是那樣的熟悉，怎會是鬼？ 就在內疚心神不定的時候，耳邊又響起了醒悟的聲音：“我都好了，我們一起回家吧。”
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內疚聽了腦子更亂了。 要知道，醒悟所得的乃是今天令人談虎色變的艾滋病，醫生仍然束手無策的絕症。何況，明明看見可怕的病毒已經把她給帶走了，現在怎麼可能又轉回呢？ “讓我告訴你剛才所發生的一切吧。”面對著疑惑的內疚，醒悟的語氣顯得越來越平淡。她知道，如果不把事情的真相講出來，誰都難以接受她死了又活過來的事實。 醒悟敘述說，不久以前，她的靈魂已經離開了自己的身體，換句話說，她的肉體死了，醒悟出竅的靈魂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身體就像一堆死肉，毫無生氣地留在床上，內疚則呆在床邊暗暗地落淚。 就在這時刻，醒悟看見一大一小的兩個鬼，面目猙獰地出現在她的面前，一個手裡拿著一根長矛；一個手裡拿著一串繩子。
“走，跟我們走。”它們惡狠狠地瞪著醒悟說。 “去哪裡？”醒悟膽怯地問。 “地獄，地獄，那裡有你的住處。” “啊，不！不！我不去，我不要去地獄！”醒悟一聽說要去地獄，不禁毛孔悚然。地獄裡日夜不熄的火，重重迭迭不死的蟲，似乎一下子都跳到了她的眼前。 “把她綁起來，帶走。”那手持長矛的大鬼，對手裡拿著繩子的小鬼下了命令。 “我不去！我不要去！”那小鬼立即用繩子把醒悟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她則盡力地掙扎著。 這時，醒悟忽然想起了什麼，也不知是從哪裡來的勇氣，大膽地喊了一聲：“慢些，我有話要問你們。” “停手，看她有什麼好說的。”大鬼聽了她的話，對小鬼打了一下手勢。 “我是受過洗，信了耶穌的人，是屬於天堂，不屬於地獄的，你們有什麼權柄抓我下地獄？” “沒錯”，大鬼冷冷地哼了一下：“本來你已經是屬於耶穌的人，我們的確沒有權柄抓你下地獄，但是，你不過是一名掛名的信徒罷了。 “想一想，自從你獲知得了艾滋病的那一天起，你把所有的恨怒和詛咒都發到了你的丈夫身上。儘管他多次地向你認錯、賠罪，請求你的原諒和饒恕，可是，你不但始終不肯放過他。而且，還把自己心中所有的怒氣和怨氣，都送上了天。 聖經是這樣教導你的嗎？現在，你的主同意把你交給我們，讓你在地獄裡好好受管教，這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醒悟聽了大鬼的話，真的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是的，事情的確如鬼所說。醒悟和內疚，本來是一對感情很好的恩愛夫妻。醒悟深深地愛著他，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投資”到了他的身上，只希望能永遠擁有他的愛，以及一個美好、幸福的家庭。
但是，當她獲知自己所得的艾滋病，竟然是從她的丈夫而來；而她丈夫的艾滋病，又是從另外一個與他鬼混的女人而來，醒悟的心幾乎都碎了。 而且，醒悟那還不足四歲的小女兒無辜，竟然也因此成了HIV的帶原者，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成了自己的陪葬人。 每當醒悟想到這一切，就越想越恨，越想越氣，怎麼想都無法吞下這口氣。她恨口口聲聲說“我愛你，我愛你”的丈夫，怎麼會對自己變心做出這種事。她氣天天說眷顧自己的上帝，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這樣的事，臨到她的身上。 醒悟整個人就在被恨、怒、惱、怨包圍的圈子裡，痛苦地度著人生最後的一段日子，直到她的靈魂離開自己的身體的一剎那，仇恨的火仍然燒得她死不瞑目。但如今，醒悟卻要親口吞下自己生前所種的惡果。 “遲了，遲了，一切都太遲了！”醒悟心中暗自傷心地落淚。此時，她才明白耶穌在聖經上所說的話，並非每一個叫我主啊，主啊的人，都能進天國。是她自己選擇了地獄，還能怪誰呢？ 小鬼見醒悟默默無聲，無語可答，便把套在她脖子上的繩子拉緊。看樣子，她是逃不了要下地獄了，頓時淚如雨下。 就在這時，只見醒悟的頭上閃起一束亮光，有一個長著翅膀的天使從天而降，對就要把她帶走的鬼說：“慢點，奉我主耶穌之名，叫你們把這個人留下，因為她是地獄現在還不能接收的人。” “為什麼？她生前雖然口頭上信了耶穌，但至死仍毫無悔改之心，這明擺著不是屬於我們地獄的人？”大鬼不服氣的反問天使。 “因為她的祖母、母親都是虔誠的信徒。她們在天堂裡迫切地為她禱告，上帝最後終於批准再給她一次悔改自新的機會，你們就遵旨而行吧。” 沒辦法，既是上帝的命令，誰又能抗旨？兩個鬼只好返回地獄交差了。 末了，天使再用力推醒悟一把，讓她的靈魂再度回到身體之中。並且清清楚楚地跟醒悟說了一句話：“你所剩的日子無多了，好自為之吧。我會在你的身邊，隨時幫助你。” 就這樣，醒悟又活了過來。在眾目睽睽之下，醒悟完全像一個從來就沒有發生過什麼事的平常人，跟著內疚回了家。 醫院裡的醫務人員，儘管很難說服自己去相信醒悟所說的離奇故事。但從她的身上，再也查不出艾滋病的病毒，卻是事實。看著她像從魔術師的箱子裡走出來，活生生地回家，大家只能搖搖頭：如今這個世界上，讓人跌破眼鏡的事，是越來越多了。誰知道，下一個又是什麼？ 自此之後，內疚看見醒悟完全換了一個人，她不但徹底地原諒了他，而且，待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從她的嘴角，再也看不到任何的怨情恨意。憐憫、溫柔的神情，常常掠過她的眉眼。 她所說出來的每句話，常常使內疚聽了吃驚，既想多聽，又不敢多問。因為，她告訴他，對許多事情的正確理解，都是天使在旁邊幫的忙。可是，卻不見得每次都有問必答。 她說，自己過去是因為心中充滿了恨意，所以艾滋病才發得那麼兇。所以，她勸告內疚說：“你不必擔心害怕，雖然你現在是艾滋病的帶原者，卻一輩子都不見得會發作。“是你這些日子以來懺悔的眼淚救了你，因為它洗刷了你的體內的許多毒素。只要你從此乾乾淨淨地活下去，艾滋病會使你因禍得福，HIV反而成了把你送上天堂的監護人。” 她也不再擔憂，萬一父母都雙雙離去，留下幼小的無辜又該怎麼辦。她對我說，無辜並不只是屬於我們的，她是我們的女兒，又是我們的朋友，不用愁朋友找不到朋友。就算父母都不在了，必定還有其它的朋友陪伴她。 人都是因為陷在親情的迷惑中，才會對自己所愛的人，特別地愛，又特別地恨；寄予特別的希望，又係上了特別的牽掛。 其實，人的許多痛苦，都是由於自覺或不自覺地做了“兩面派”，以不同的雙重標準待人接物而引起的。除去了所有的假面具，人就得自由了。 她又說，艾滋病的病毒是從地獄裡出來的，以後還會有比HIV更厲害的病毒出現。這些既是災難，又是考驗，咒詛與祝福，只是一念之隔罷了。 醒悟語重心長地對內疚說，人生的價值，並不在於看肉體在這個世界上能夠“擺”多久；而在於能不能利用短短幾十年的時間，達到靈性昇華之目的。艾滋病、癌症這些令人談虎色變的絕症，在某種程度上說，是促進生命成長的催化劑。 只是，對於拒絕成長的人來說，它可能是叫人一見就嚇得喪魂落魄的炸彈或毒藥；而對於願意上進的人來說，它卻可能是最佳的心靈清潔劑。這就完全看人是站在什麼樣的立場，持什麼樣的觀點去看問題了。 時間過得很快，醒悟從醫院回家，一晃已過了三個多月。突然間，她的病情又再度復發。而且，惡化得出人意料的快，一天比一天糟。 但是，這一次，她堅持不讓內疚把她往醫院里送：“把政府的醫療保險為我支付加護病房的錢，留給其它更加需要的人使用吧。反正，我是活不了幾天的人了。而且，我願意從家裡走，讓我從地上這個家，回到上面那個家。”她用手指了指天上。 天真的無辜，緊緊地偎在媽媽的懷抱裡。雖然，她不能明白這些日子以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她切實地感受到，這次媽媽回家以後，待她和過去完全不一樣了：不再有時抱著她親個不停；有時卻又打又罵地大發脾氣。她好希望，媽媽能一直這樣不變地待她、陪她。 醒悟深情地看著自己的小女兒，心中充滿了無限的憐意。她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小手說：“孩子，媽媽會一直陪著你。現在，媽媽要去的一個地方，你以後也要去，無論以後你要走的路還有多遠，媽媽都會像你的奶奶、老奶奶為媽媽禱告一樣，一直不停地為你禱告，直到見你的面。” 淚水掠過醒悟的臉頰，因為她心中明白，這是她該從這個家，回到那一個家的時候了。但是，她可以深深地感受到，此時此刻，自己心中的那一份平安與釋放，是以往任何時刻都無法相比的。 艾滋病能不能得到治療，對她來說都已經顯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多活了三個多月。這三個多月，比她已經活過的三十多年，帶給她更多的意義。因為，她已經用這幾個月的光陰，為自己的人生劃下了一個漂亮的句號。 她深信，當她的靈魂，這次真的要跟自己的身體說“再見”的時候，再也不會遇到大鬼、小鬼，擋住她上天的路。 因為，她已經不再是屬於地獄的人。 校核/劉金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