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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太后診病實錄
虞勝清輯錄
(2016年09月23日) (杏林論壇第37期)
[按:裕德齡(1886~1944)系旅美作家,女,滿族,荊州人。她的父親裕庚曾被清廷任命為出使日本的特命全權大臣及駐法使臣,全家人亦隨裕庚輾轉東京和巴黎6年之久,這6年的國外生活,使德齡這樣一個東方女子具有開闊的視野。
1903年春,17歲的德齡隨父回到北京,因為活潑天真的性格、老練的社交能力,她和妹妹容齡一道贏得了慈禧的青睞,慈禧為了進一步了解西方,同時也便於與西方國家駐華使節的夫人們接觸交往,將姐妹倆一併留在身邊,成為紫禁城八女官之一。
二年後,因父親在上海患病,經慈禧太后批准,德齡結束了宮廷生活,來到了上海,並結識了美國駐滬領事館的副領事撤迪厄斯•懷特,兩人於1907年在上海結婚。 1915年,德齡隨懷特赴美,開始用英文創作,撰寫多部作品,署名“德齡公主”,成為當時美國的著名作家之一。如《清宮二年記》、《清末政局回憶錄》、《御苑蘭馨記》以及紀實文學作品《瀛台泣血記》、《御香縹緲錄》等,總字數達七、八十萬字,引起了西方社會各階層人士的廣泛關注。這些書多以第一人稱的敘述方式,詳述了清廷宮禁內苑的生活實情,其中以大量的篇幅,描寫了當時中國的最高女統治者慈禧太后的飲食起居、服飾裝扮、言行舉止和習性品格,書中披露的許多資料都具有珍貴的歷史價值。這些作品,首先在海外擁有眾多的讀者,隨後又被顧秋心、秦瘦鷗等翻譯成中文,流傳到國內來,有的曾在《申報》等國內一流大報上連載,影響很大。
本文錄自《御香飄緲錄•第二十九回御醫》,是慈禧太后診病的真實寫照,供廣大讀者分享。]
因為昨天晚上太后遊湖游得太辛苦了,再加受了一些寒,身子便感覺不快起來,並帶些咳嗽。當伊老人家在不舒服的時候,伊的脾氣總是非常暴躁的;所以每逢太后病了之後,我們便十分的擔心了,時刻的不敢忘記我們已在伊的手掌之下生存著,呼吸著了;只要伊偶一動念,可隨時停止我們的生存,閉塞我們的呼吸。說實話,我想我們所有的人,不論男女,在這種時候,都不免要將伊當做是一個很容易危害我們生命的吃人的老妖怪;至少限度,我和其餘的那些女官,以及常在伊近旁隨侍的太監,還有光緒、隆裕,和其餘許多跟伊老人家接近較密的人,都是這樣的想著!然而無論如何,我自己總可以自信是一個最能對付伊的人。因為根本上,伊原是非常優待著我的,或者是為了我曾經受過比較高深的教育的關係,伊因此也破格相看,往往給予我種種為他人所絕對不能得到的特殊權益;伊並且還很歡喜聽我向伊講論。有了這種種的便利,有時我竟能使伊安靜起來,忘卻伊所有的一切憂憤和郁怒。就為著這個緣故,這天我雖並不輪在值上,伊也要來召我了。我奉了這諭旨,自然是萬萬不能違拒的,便匆匆地冒著雨,趕到伊的寢宮中去。一走進門,少不得先要照例向伊磕頭,伊也照例的教我站了起來。接著,卻又發出一個很特別的命令。
“德齡,走近前來,把你的手掌覆在我的額上,”伊很鄭重地說道:“試試看,我有沒有發熱?
”伊這時候的態度,真是非常的嚴厲焦躁,我想那時候我的手腕也不免有些抖了,可是我不能因害怕而抗旨,只得大著膽,伸過手去,撫摩著伊的高貴的皮膚。其實,一來我既不曾學過醫,二來又因我的年紀還小,經驗不多,對於人的體溫的高度,究竟應該有多少,實無半點確切的知識。雖然如此,我的觸覺還不致於完全無用,只把我的手掌在伊額上覆了四、五秒鐘,我就知道伊的確有些發熱了。
“是的,老佛爺,”我低聲回奏道:“果然有些發熱。”
至於伊的咳嗽呢,那是不容我再試驗的了,因為自我進來之後,一直聽伊不停的在咳嗽著,使伊非常的煩惱。但我一時也無法消除它。其時那總管太監李蓮英也在旁邊,他顯然是很關心著太后的健康的,不過他也沒有什麼辦法,只能堆著一臉的笑容,站在旁邊,太后便回過頭來,向他看著,很躁急地說道:“快上太醫院去召幾個在那里當差的人進來!“
實際上,李蓮英一知道伊老人家的身子有些不快,早就自動的打發人去把那些御醫們召進來了。在那個時候,朝中也像歷代一般的設著一個太醫院,主持是院使,是位一、二品的大官。院使之處有院判和御醫等;他們的官階也有好幾級,那些高級的簡直不在我父親之下。他們雖然一般也是讀醫書,論脈案的醫生,可是他們卻和外面的醫生大有不同,因為他們還有一肚皮侍候皇差的專門學識咧!他們既然都是做著很高的大官,自然也有很完備的公服:紅圍帽,珊瑚頂(刻花的),連著一枝孔雀毛的翎子,和一件十分美麗的朝衣。我自進大內以來,各色的人物差不多已全見到了,惟有這些御醫,竟沒有機會見面,因此我也急著地要見,還要瞧太后怎樣地讓他們給伊診病? 我此時不上值的時候被召了來,才使我得以恭逢其盛。因為李蓮英已早就把這些御醫召來的緣故,所以太后的旨意才下去,不到三、四分鐘,就有四位太醫院的老爺,魚貫著走進來了。太后是斜靠在一個比較低的御座上,依舊不住地咳嗽,但體態還是很莊嚴,絲毫不移動地接受著這四位御醫的朝參。本來尋常人診病,醫生們第一步總得先瞧一瞧病人的容色,然而這四位御醫那裡敢向太后平視呢?他們是始終不敢抬起頭來的。那末這個病將怎樣診法呢?只有省略瞭望氣色的一步,直接按脈了,其時太后的御座的兩邊,已設下了兩張小小的方幾。几上鋪著一個重軟墊,待到那四位御醫恭恭敬敬地如數的磕足了九個頭之後,太后便吩咐另外兩個女官,把伊兩個衣袖捲起了一半來,讓伊自己仍在中間的御座上端坐著,而把伊的左右兩臂,分擱在兩邊的小几上。於是那四位御醫便膝行而前,一直行近到那兩張小幾邊去;同時又有兩位女官已把兩塊很薄的絹帕把太后的手臂覆住了,因為像太后這樣尊貴的人,豈能隨便讓不相干的人沾及伊的皮膚的!四位御醫便分著兩邊,每一邊各兩人,十分謹慎地伸出手來,用指尖隔著絹帕,靜心地為太后按脈。論到按脈,這一種診病的方法實在是很神秘的!他們既不用時表來計算脈博的次數,僅憑三個手指頭按著,怎麼就能知道病人的病情呢?我從前總是詫為神異的,至今也還不曾明白。
隔了半晌,左右兩邊的御醫便又悄悄地互相對調了過去,但他們是始終不敢向太后偷覷一眼的,儘管在事實上他們知道應該有一番瞧瞧病人的舌苔的手續,或者太后自己也不致拒絕,但他們總是很謹慎的,那裡敢冒冒失失地要求瞧瞧太后的舌頭呢?他們並且竭力的要閃避太后的視線,就是在按脈的時候,也故意把頭側過一些,像是很畏羞的樣子。他們就是這樣靜悄悄地跪著,手指按在有絹帕覆著的手腕上,足足費了四、五十分種模樣;我因為久在外國,看慣那些西洋醫生們總是只須費卻三、四分鐘便可以按畢一個病人的脈,如今瞧他們久久不釋,險引起要當他們是在太后的手臂上睡熟了!其時太后本人也彷彿是有些不耐煩了,蹙著雙眉,似乎立刻就要發怒的神氣;而伊的咳嗽,卻兀是不曾停止。那四位御醫對此也很注意,每逢聽到太后的嗽聲,便悄悄地互相偷望著,彼此從眸子中交換意見。可是這時候的一副情景,卻委實是難看極了!當中是我們老年的太后,端然坐在一張杏黃色的御座上,背後立著一座短屏,閃爍著一種不自然的光彩;整個屋子內的佈置,卻一齊顯著很黯淡的顏色;地上是跪著四個服裝鮮明的御醫,分成兩組,長跪在太后的足下,象揣摩某種無價之寶似的隔著一方絹帕,絕不動彈地在給太后按脈;其餘的人,都呆呆地在旁邊瞧著,我想要是當場拍一張照出來,必然是很夠惹人發笑的!
我自己承認是很乏耐性的,不覺就在臉上露出了一種又驚奇又好笑的神情來,因此我偶然向太后一望,太后便瞧著我默然微笑了,伊也很知道我是決不曾見過這種奇突的情狀的。
最後,那四位御醫的按脈工程畢竟也完畢了,差不多在同一個時候,忽地爬了起來;又照例的向太后磕了頭,便躡手躡足地走出這一間寢宮去了。太后並不直接和他們說什麼話,倒向我說道:“德齡,就著你跟他們出去瞧著吧!”
伊的話音還是很峻急,顯然是伊還不曾把伊的無明火完全捺下去咧!但是伊教我出去的意思,卻不是造因於此,從伊日常行動上推測起來,伊多半是對於這四位御醫尚未十分信任的緣故。於是我就急急地奉命而出,緊隨在那四位御醫的後面,走進了一座和太后的寢宮相毗連的偏殿。那裡已預先設下了四副很小很矮的桌椅,桌上有筆硯紙張安放著;那四位御醫老爺便各自佔據了一副座頭,恭恭敬敬地坐了下去。先是各人默默地寫著一套脈案,這套脈案寫完,才互相討論起來了;各自發表著自己的意思,結果四個人有了四種意思,無一相同。這當然是不行的!四個人便各自盡力讓步,商定了一個協議,同時毀去了先寫的一套脈案,換上一套大致相同的詞句。太后的病情,便像這樣的揣摩討論而決定了!接下去就得由四位各出心裁的開出藥方來了。開藥方的時候,他們似乎更比擬脈案來得鄭重,每個人都在沉思著,呻吟著,象學堂裡的學生,逢到大考一般的刻苦從事,足足費了一個鐘頭才完成。然而他們關於用藥,卻就不再討論了,各憑著自己的意思開出來,結果便產生了四張不同的藥方。
後來,太后自己還告訴我,為什麼那些御醫對於用藥,思索得如此的苦法?原來其中尚有極大的關係,所以他們總想盡所能的開出一張完善的紅方,不使有半點錯誤。這個所謂極大的關係是這樣的:凡當皇族中的一位——指太后、皇帝、皇后、貴妃而言——害了病的時候,照例必由太醫院指派兩位或四位御醫進宮來診治。這診治一開始,便立即在這幾位被指定的御醫的身上加上了一重責任,非要他們負責治愈不可!萬一那病人竟不幸而死了,那末這幾位指定的御醫便得大受斥責了。尤其是那正在握著大權的統治者,為給他醫病的那些御醫的前途計,更是萬萬死不得。據說從前最初的時候,凡有不能治愈皇帝或太后的病的御醫,往往要問一個斬罪,最輕也得賜令自裁;便連那主持太醫院事務的院使,也得牽累在內。雖然那病人的死實在是和給他醫病的御醫毫無關係的,更無論他們所用的藥是怎樣的合理無誤,也休想脫罪。這當然是太專制了!所以後來已漸漸改良,每當一位皇太后或皇上殯天之後,就不聽見再有什麼御醫為此而送命了。不過責罰是依舊要責罰的,但也是只剩一種形式了,除非那個病人的死,經多方證明,確然是給他診治的御醫的錯誤,才真正的處以刑戮。通常總是先把他們剝去衣冠,摘掉頂子和翎毛,然後押入牢中,作為行將流徙出去的囚犯;其實是決不流徙出去的。他們只須像這樣的受上幾天或幾十天的假罪——作為是得罪先朝的處罰——待新的皇帝登了位,便立即會降旨下來,免掉他們的徙罪,髮帶他們的頂戴,並依舊把他們收入太醫院,作為院使或御醫用。
有了這種種的關鍵,便無怪這四位御醫老爺要如此的深思力索了。
如今且說他們各把自己的藥方開好之後,便一齊拿來恭恭敬敬的授給了李蓮英,讓李蓮英去轉呈太后。他們想是一來受不慣那種驚嚇,二來輕易也未便入覲太后,所以不再去面參了。
他們的任務,到開完這四張內容幾乎完全不同的藥方為止,便算已告一段落了;中間少不得有一段休息。在他們休息的時候,李蓮英便捧著這四張藥方,和我一起回到太后那裡去繳差。其時太后已把餘下的一部分應辦之事自己忙著辦妥了;第一是伊已差人去召來了一個對於中國的各種藥物素有研究的老太監,另外又召了一個司書的太監,並打發兩個在值的女官去把伊的書室內所藏的幾冊專講藥物學及藥物功用的書,如《本草綱目》之類取了出來;侍我們把藥方呈進去,已一切都預備好了。待藥方一送到伊手內,伊就急急的逐一翻看;但見伊忽而皺皺眉,忽而搖搖頭,忽而微笑,忽而呻吟,像是對於這四張藥方都極懷疑的樣子。
“這一樣是我們最不歡喜的,為什麼寫上啦?”太后用手指著每一種藥名,很不鄭重地批評著:“這一樣又是沒有什麼價值的;這一樣是很普通的,誰都知道是用來提神的,我們也不要用它!再瞧這一樣,不知道做什麼用的?”
那個對於中國各種藥物素有研究的老太監,便探起頭來,隨著太后的手指看去,幸而他的眼光還不差,一看就把字劃看清楚了,便立即翻開了一本藥書來答道:“這是涼血用的,回老佛爺!”
“好啊!“太后聽了,便點點頭答道:“這一樣是可以用的,把它記下來吧!再瞧這一樣又是什麼意思啊?”
伊另外又指出了一個藥名來,那老太監便又探起頭來,看清楚了,一面又翻出一本藥書來,作為對證。
“這一樣是可以清醒人的頭目的,太后。”
太后聽他這樣說了,再瞧藥書上也是一般寫法,便又點點頭,向那司書的太監揮一揮手,教他再把這一樣藥也記了下來。
那四位御醫老爺給太后所開的藥方上一般都有十二樣藥味開著,其中大約有一半是互相雷同的,有一半是各別的;總計起來,也有二十多樣,太后卻把他們的藥方逐一看下去,一路看,一路便把各種藥的性質問那老太監,也有幾樣是伊自己向來知道的,那就不用再問;再有幾樣是伊雖然知道,卻不十分肯定,或者已忘掉了,便都得問那老太監。
——這樣且看且問,盡揀合伊自己意思的記下,待到揀滿了十二樣,伊就不再揀下去了,於是那司書的太監便另外用一張白紙,恭恭敬敬的把伊老人家所揀出來的十二味藥物謄正了。這樣就造成了第五張的藥方。這一張第五張的藥方是兼併原來那四張藥方之長(?)而集合成的,原來那四張藥方上的藥物都有一、二味或三、四味被採用在內,所以也可以說是一張混合體的藥方;但這引起原來不在同一張藥方上的藥物,如此胡亂混合起來,性質是否相宜,有無衝突,太后卻絕不注意,也不再讓那四位御醫取去研究研究。然而這一張混合藥方要是闖出了什麼亂子來,那四位御醫卻又逃不了責任,無怪我那時在旁邊瞧著,幾乎詫異得失聲叫喊了。
“現在藥方已寫就了。”太后又瞧著我說道:“德齡,還是著你去走一次吧!當那四個呆笨的醫官在給我準備藥的時候,你必須很小心地監視著他們。”
我當然只有依著辦,便像一位上司似的押著那四個御醫,走到另外一所偏殿中去。這裡已和太后的寢宮相隔著兩個宮廷了。殿宇雖然也很高大,很潔淨,可是因為平常難得有人走來的緣故,氣象很是慘淡,還帶些霉氣。它的四面的壁上,滿釘著一行行的木架子,而在每一行木架子上,便排列著無數的白色的和藍色的磁壇。每個壇都有蓋子蓋著,壇的外面,又用一小方的紅紙標明著壇內所藏的醫品的名字,以便檢取;有些體積不大的藥物,往往每兩種或幾種合裝在一壇。所以這一間大殿上所藏的藥品,真不下五、六百種,大概是齊全了,只有幾種非用新鮮不可的才讓外面的藥舖子供給。如今且說那四位御醫老爺接了這一張第五張的藥方之後,——他們自己所開的四張是早已經李蓮英撕掉了——雖然心上都未必贊同,但他們怎敢和太后拗執呢?少不得依著她,一件一件的配將起來。依我猜想,雖然他們四位都是年事很高的老醫生,諒來總和這些藥壇相處得極久而極熟了,可是他們在配藥的時候,還是像生手一般的遲慢,必須再三的端詳了才敢把藥取出來。據說這也是他們謹慎行事,不肯苟且的緣故。
每一樣藥物取出來之後,還得用一個小天平秤細細地秤出相當的分量來,然後再用紅紙包成一個個的小包,給一個小太監捧著;及到十二味藥全包好,他們便隨著我這個目不稍瞬地監視著他們的女欽差一起回到太后的宮中來。其時那一間慣常煮水的後殿裡,已另外生旺了一座小小的爐子,上面擱著一個銀製的藥罐,在專候製藥了。靠近這爐子的一張桌子上,安著一柄小小的玉碗,有一個金制的托襯著;特地從太后自己常用的幾副茶具內挑出來的。以備盛著藥給伊老人家去喝。在這同一張桌子上,遠遠地離著那玉碗,另有四柄白色或藍色的磁杯,很齊整地排列著,我看了好生奇怪,不懂是什麼意思。
那四位御醫進來之後,便一起擁上那小爐子邊去,十分嚴肅地取出一包包的藥來,在八隻眼睛——連我的一起是十隻——的監視之下,將它們逐一解開,投入那銀罐中去;這時候那罐內已盛著大半罐的清水了。藥投好,便正式煮起來了;太后服的藥,自然又有特別考究的煮法:在煮的時候,那四位御醫還得在爐旁候著,待到罐裡的水煮得快沸了,便立即由他們中間的一位把它從火上移開,擱在地上,讓它慢慢地冷卻,約莫冷到十分鐘模樣,便再放到爐子上去,煮到將沸了,再取下,如是者凡三次。
現在就得用一個銀製的濾器來濾藥渣了。那四位御醫老爺還是很嚴肅地從事著。這付藥的氣味倒還並不十分難聞,但當他們在濾的時候,我已忍不住要掩鼻了。因為那濾器的網眼做得還不怎樣精細的緣故,第一次濾過之後,仍有少許藥渣留在藥汁內,這當然是不能送去給太后喝的;於是他們便三番兩次的濾著,直濾到完全沒有藥滓了,才敢傾入太后的玉碗中去,可是藥汁盡有多咧!而且是特地多煮的——他們便把那四柄磁杯也一起注滿了,我不禁懷疑還有誰要喝這個藥呢。此刻是一切都準備好了,便有人去奏明了太后,不一會,這人又帶著太后的懿旨退出來了,吩咐那四位御醫一起再過伊的便殿中去。於是就由那太后的那柄玉碗在前引領,我位於第二,其次便是四位御醫,最後是一個太監捧著那四柄磁杯。到了太后的面前,四位老爺還要先磕一套頭,然後跪下。我瞧那玉碗授到了太后手內,急回頭去瞧時,只見那四個小磁杯卻已分別捧在四位御醫的手內了;顯然很尷尬的捧著,但每個人都在竭力的忍耐。接著,就像兵式操一樣齊整地把磁杯湊到各人的嘴唇上,仰起脖子,一飲而盡。我那時真覺十二分的出乎意外,差不多就要笑出來了,好容易才忍住;並且我想到藥汁必然是很苦的,他們竟要這樣一口氣的吞下,真非訓練有素不可。而且我仔細瞧他們的臉上,簡直一些表情都沒有。這股勇氣倒著實可以佩服!
一個沒有病的人而強迫他和有病的一起服藥,這未免是太專制些了!而且我覺得很危險,難道一個好好的人無端喝了這一杯藥,就不會引起什麼反響嗎?但據後來太后告訴我:這種不合人情的章程,已是幾百年前遺下來的了,並非是太后所特創的;它的用意是要防範那些當御醫的人,受了賄賂,在藥中加上什麼毒物,企圖暗殺皇上或太后。像這樣先教他們自己當面喝過了,便可不用再害怕。好在這些醫生當退出去之後,盡可自己另外喝些藥,以維護他們本身的健康。(這裡還有一個聲明:讀者也許以為如今的中國藥舖子裡,何以不聞有什麼可以殺人的毒藥,即使有,也不容易給人們買到;可是在從前,殺人的毒藥是很多而很容易得到的,象鶴頂紅就是其中之一。)雖然太后已是司空見慣了,但眼看那四位御醫如此幹跪的把藥喝下去,也險些失聲大笑了。
“這不是太詫異啦!他們喝得怪爽利的,倒像這藥全沒苦味的樣兒。”老佛爺捧著那個玉碗,彷彿打趣似地笑道:“然而我可不相信,這藥哪裡會有不苦的道理?”
可是伊老人家話雖這樣說,畢竟也就舉起玉碗來一口口的把藥汁喝下去了。伊心上當然是很勉強的,巴不得棄而不喝,但是伊也不能太不講理;那四位御醫老爺既是伊自己做主召進來的,而那第五張藥方又是伊自己作主選定的,如今那四位御醫且已鄭重其事地給伊把藥煮好,伊怎麼能不喝呢?那四位御醫一直低下了頭跪著,待到太后把藥喝完,才命令他們退去。我想這時候他們必然象釋去了千斤重負一般的高興。因為在宮內,是誰都不願久留的,能得早些退出去,真是求之不得的妙事。
(本文錄自《御香飄緲錄•第二十九回御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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